有一回鄂县长去陕西公干,接待他的是他的同窗,也是个县长,姓魏。这位魏县长很有点旧式知识分子的感觉,自己上河边淘澄泥烧砚台,自己下竹林伐竹子做毛笔。紫砂壶,泡上茶,眯着眼,画上几笔玉兰花。潇洒于红尘中,而青衿不染,自在于凡世间,而灵台清静,虽然政治一般,但地方倒也清明,他也乐得清闲。鄂县长到了,很热情地招待一番,临走的时候问鄂公子近况,听鄂县长说聪明伶俐,很是高兴,拿出新近制作的狼毫笔一只,托鄂县长转赠鄂公子,算是长辈给晚辈的礼物。
鄂县长回来,鄂公子拿着笔,左右打量一番,非常喜欢,拿水涮开,试着写了几笔,刚柔并有,非常顺手。鄂县长也很开心,嘱托鄂公子拿这笔给魏县长些一封表达谢意的信。鄂公子点头答应,说当晚就写。
第二天上午,鄂县长办完公务,到他儿子那里检查功课,随口问起信写得如何,鄂公子脸色有些不自然,说伯父制笔用心,这封感谢信要写好一些,还得再斟酌一下,不敢着急。鄂县长知道这孩子向来懂事,也没多想,催促他抓紧,就走了。第二天依然如是,第三天还是如此,整整折腾了一个星期,鄂公子那信还没交稿。
事也凑巧,正好那天鄂县长遇上点事,办得不顺利,本来就有些不高兴。去检查鄂公子功课的时候,问起他信写得怎么样了,鄂公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顿时火气上来,训了他几句。鄂公子也不说话,硬着头皮由他数落。鄂县长一看这副模样,气得笑出来:“哟呵,小子,行啊,还学会非暴力不合作了?甘地老头儿那‘不抵抗’政策盗的你的版吧,来来来,说说看,那是你的几世徒孙?”心里头不高兴,嘴上骂得越来越狠。
鄂公子初开始还能受得了,到了后来也不痛快了,嘟嘟囔囔道:“你当昏官,招惹了是非,何来让我见鬼。”鄂县长听了,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虽然不敢说明察秋毫,如包拯狄仁杰一般,但起码头脑也还清楚,自问心无所愧。他儿子冒出这么一句,心里头如何痛快得了?抄起桌上的茶碗,“啪”地摔碎在鄂公子脚下,骂道:“好小子,嘴巴翅膀硬了,敢顶嘴了。顶嘴也便罢了,你还学会罗织罪名了?可惜你没生在武后临朝的时代,要不然一定做个周兴来俊臣一样的酷吏。”
鄂公子毫不示弱,道:“我如何污蔑你了?你自己做了昏官,惹了冤鬼,如今却不承认了。”说罢扭头回屋,“噔噔噔”回来,手里拿出一叠纸,“哗”地摊开,摆在鄂县长面前。鄂县长一看,只见满满的一张纸,全是写满了“冤”字。再看下一张,也是一样,只是颜色有些不对。“哗哗哗”翻过去,只见那十来张纸上,全是冤字,只是越往后颜色越发红,到了最后一张,成了鲜红的颜色,仿佛血书一样,还带着点暗淡的渣滓,甚至有点淡淡的腥气。
鄂县长看了,一脸愕然,问他儿子怎么回事儿。鄂公子道,他拿那支笔写字,无论心里想的是什么,落在纸上的,全是一个“冤”字。他以为是鄂县长断了冤案,冤魂找上门了,又怕说出来他父亲心神不安,所以本想压下去。没想到他父亲拒不承认,所以捅了出来。
鄂县长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把自己为官这些年断过的案子一一理顺,实在没想起来哪件案子判得亏心。从鄂公子手中把笔拿过来,摸摸儿子的头,道:“痴儿,痴儿。若是我断的冤案,冤鬼应当找我,怎么会跟你纠缠不清。”又道:“既然有鬼鸣冤,我就查他个清白。”说完问清楚什么时辰,在什么方位写字,能写出这个效果。鄂公子把他这几日写字的情形说了一遍,说每次都是到了午夜时分写出来的。鄂县长默默记住,等到了晚上,将近午夜的时候,把家人支开,独自坐在书房,摊开纸,磨好墨,提起笔,正要写字。就听见一阵风声呜咽,绕着屋子旋转,灯光战栗,左右摇摆,怪影憧憧,鬼魅一样。忽然“啪嗒”一声,一滴墨汁滴答在纸面上,绽开成一团,原本漆黑的墨汁,顿时成了鲜红的颜色,仿佛刚从血管里喷溅出来的血珠子一样。猛地一看,仿佛有点人头骷髅的摸样。
八十九、笔鬼(二)
鄂县长看了,心里多少有点发毛,但心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胸中一股热气腾起,手腕一沉,准备写首诗明志。笔尖落在纸上,墨迹顿时斑驳如鲜血,心里想的和现出来的完全是两码事儿。鄂县长虽然听他儿子描述了情形,但看a片和打真军毕竟不同,惊得手指一抖,继而稳住心神,把眼一闭,心说我照着自个儿的想法写,管他落在纸上的是什么。就这么写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鸡叫的时候才睁眼驻笔。低头一看,只见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鲜红的血字,仔细一数,有二十七页之多,但他鄂县长分明没记得换过纸。
鄂县长把那二十七页纸拿起来,扫了一眼,居然是一份诉状,字迹工整,但略显浮华,明显不是他自己铜笊篱铁刷子般硬朗的书法。读了两句,虽算不上文采飞扬,但读着倒也通畅,算是中等以上的文笔。
鄂县长把诉状读了一遍,才明白大体事由。那冤魂自称叫刘继铭,是四川人。有一个舅舅,在关中经商。刘继铭新近娶妻,夫妻结伴去陕西拜访舅父。他父母本意是派个家人跟着,也好有个照顾。但刘的妻子是个读过书的学生,认为这样一来行事不便,妨碍自由,二来奴役仆人,与人权的法则不符。庸俗落后,封建愚昧不堪,与新时代应有的国民形象不合,无论如何不答应,家人无奈,只要由着他,两人带着一笔款子,就出发了。
两人从江油出发,一路赶来,到了魏县长所辖的那个县,听说秦岭风貌,景致不错,于是前往观景。不期迷失路途,又赶上天降大雨,山中巡望,杳无人烟。正焦急的时候,看见有一座小庙,两人耐不住大雨瓢泼,就跑到庙里去躲雨。
当时庙里有两个中年和尚,还有个年轻后生也在躲雨。听那几人对话,和尚问后生生意如何,后生道某天杀猪几口,推测那后生是个屠户。但当时天气阴沉,大雨瓢泼,庙里光线不好,实在看不清几个人的具体样貌。
刘继铭本来是个富家的公子,不知道江湖险恶,身上还带着三分迂腐的气息。和人交谈,也不知道忌讳。与那和尚搭讪,随口说出身上带着钱财多少,雨停了就捐多少供寺庙重新修缮。没想到那和尚见财起意,和屠夫相互勾结,骗他说庙里有佛宝舍利一颗,就在后堂,请他去看。刘继铭心里没有防备,跟着到了后堂,和尚前头堵嘴,后面屠户照着背心就是一刀,闷哼一声,把刘继铭杀掉。
两个和尚,一个屠夫,趁着雨天处理尸首,就把他埋在庙后的竹林里。那和尚懂些邪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他镇住,让他魂魄不得离开,身体虽然死了,但魂魄还能感到知觉,日夜忍受土埋虫咬,腐烂发臭的痛苦。直到有一天,魏县长前来游玩,看中了他尸身附近的一棵竹子,拿去做毛笔。他借着魏县长的官威,压住了邪术的效力,才能挣脱出来,把魂魄附在毛笔的竹管上,希望有一天魏县长可以明察秋毫,为他申冤。
鄂县长看罢诉状,思忖良久。按他的本性,是包龙图的性子,容不得世间半点冤情。但是他又是个受过西洋现代教育的人,知道断案子要讲证据,单凭鬼神之言,非但说服不了别人,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思量许久,最后打定主意,亲自去魏县长处跑一趟。
鄂公子听说鄂县长要去雪冤,执意要跟着去。鄂县长训他:“你个八九岁的娃娃,跟去捣什么蛋?”
鄂公子理直气壮:“行事有始有终,此事因我而起,也当由我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