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耍完一套剑法，气息微喘，脸色淡粉，露出七分羞赧，三分得意。转身放下剑，取过十二支飞镖，说：“多谢各位父老捧场，小女子给各位耍一遭飞镖，给位助兴。”声音清脆，仿佛清泉击打在青石上，听着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那女子说罢，早已在场边立起一块厚木板，木板前摆着个凳子。红衣女一声令下，那收钱的白毛狗嗖的跳上凳子，狗刚跳上去，那女子手里就往外甩镖，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嗖嗖嗖”的，连着十二声，十二支飞镖已经沿着狗的轮廓围了一圈，镖身紧贴着狗毛，稍微错一分，就扎在狗身上了。最后一只镖，大红的镖衣还没停下摇摆。

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喝彩，狗儿就要跳下凳子去收钱，忽然听见个懒洋洋的声音：“不怎么地嘛，花架子空把式，骗钱的玩意儿。”众人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晃晃悠悠走出个头戴西洋筒子帽，身穿对襟马褂，手提文明棍，脚蹬牛鼻鞋的年轻人，就听见围观的人群悄声说：“这是方家的四少爷，留洋回来的，怕是这女娃儿不好脱身。”那个说：“他留个屁洋，船刚离港就让台风给吹回来了，自己在广东玩了半年，把钱花完了，跟印度巡捕合照了张相，拿回来糊弄他爹。”

那位方四少爷一边晃悠悠往前走，一遍对红衣女说：“妞儿，你拿狗当靶子，这个样子，怎么挣得了钱呢？爷当年在上海滩看的那飞镖，那才叫好看。西洋金发女郎，光着屁股当靶子，那才叫一个好看。你要是脱了，没准还能多挣几个。就着花架子，嘻嘻，在这个地盘上混饭只怕还有点难。”

那女子听他嘴里不干不净，脸色顿时一变，话茬都不接，不知怎么的盈盈几步曳过去，把腿一伸，只听得方四少爷“哎哟”一声摔倒在地。那女子一脚踩在他后背上，脚尖点着他背心处一个位置，轻轻一用力，方四少爷杀猪一样惨叫起来。那女子冷笑道：“花架子，收拾你也容易得很。”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喊：“放开我家少爷。”就看见个人群里蹿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短打扮，精干非常。崇武看他似乎是个练家子，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三分刚猛，不由得替那女子担心。悄悄向旁人打听那汉子的来历。

八十六、卖艺（二）

有个山羊胡子老头压低声音告诉他，那是方四少爷请来的保镖，镖师出身，据说一身好功夫。至于方四少爷为什么请这个镖师，老头儿还八卦了几句，说方四少爷在东洋留学，对自由调和阴阳的学问最有研究。时常跟某个商人的第三房姨太太一同研讨这方面的学问。奈何虽然姨太太崇尚科学，商人却是个不开化的老古板，没法理解这么高深精妙的学问，把方四少爷打了一顿。于是方四少爷就请了这个保镖，保卫自己传播科学与自由的道路。崇武听罢，云里雾里，人家这么高深的学问面前也不要意思露怯，哼哼哈哈几句过去了。

红衣女看那汉子站出来，冷笑一声：“好哇，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也真有能耐。”

汉子喊道：“丫头，别扯淡，快放了我家少爷，给我家少爷赔罪。要不然老子把你肋骨一根根折断了，拿回家烧炉子用。”

红衣女一听，眉头一皱，恼怒起来，脚尖用力一戳，方四少爷撕着嗓子叫得那叫一个惨，几乎把声带都挣断了，听得崇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女子说道：“好哇，你要是真有本事打得过我，随你怎么办。”

红衣女子话音刚落，那汉子腾地一纵，五指做爪，朝着女子扑过来，身形矫健，举动之间力道甚大，听就见抽打空气的声音，“嗖嗖嗖”地响个不停，最里面喝喝喝的呼喊，一刻也不停，犹如出水蛟龙，搅动天下风云，好似下山猛虎，笑看广宇苍穹。那女子左避右闪，仿佛游鱼一条，在水草中进退自如。又如蒲公英一朵，随你风强风弱，我自飘飘逍遥。顿时一团红色跟一团棕色搅成一团，动动荡荡，仿佛狂风卷海浪，影影憧憧，犹如活了的太极图。

围观众人，悄悄递话：“这丫头怕要吃亏，你看那镖师多威猛，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跟师傅教过一样。”

那个说：“还真是那么回事，你看那丫头，就知道躲闪，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个镖师下手也太狠了，连个女娃子都打。”

话还没说完，突然红影一闪，倏忽闪到镖师身后。镖师正使出一招乌获撼山，双掌叠交，发出十成力气推出，本来是瞄着红衣女的小腹砸过去。这一砸用足了气力，要是打在红衣女身上，只怕要震得她五脏错位，六腑其碎。没想到红衣女子身法飘摇，不知怎么的躲闪开了。非但躲闪开了，还在他背心处轻轻一拍，借着他的力气往前一送。镖师心里一虚，脑子一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十成的劲力，一百多斤的体重，全施加在两只手腕子上，只听见卡啦一声，接着就是“啊呀”一声惨叫，手腕子肿起，青红的颜色，仿佛缠着两条红斑青花蛇。还明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似乎在往外渗油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腕子折了。

方四少爷手下的家人，慌忙上前，把哀声惨叫的两个人扶走。那红衣女似乎还不解气，朝着众人说道：“想不到贵地风俗，居然是男人欺负女人，下手还动杀招。我虽学艺不精，自信你们中，还没有能打得过我的。”

话刚说完，人群里跳出个胖大汉子来，三层肚皮双层下巴，居然是市上杀猪卖肉的胡屠夫。嘴里喝道：“日你奶奶的小妮子，嘴巴不干不净，爷爷今天替你爹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说完大大喇喇两步迈上去。

红衣女连话茬都不接，摆开架势上去就是一顿拳脚。胡屠户本来就是个粗人，空有一身肥力气，没练过什么拳脚。本来是听着女子骂当地民风不淳朴，才上前的，看见女子拉开架势跟他干架，当时就糊涂了。噼里啪啦左右脸蛋子各挨了一脚，脸上红扑扑的泛起血印子，峨眉山的猴子屁股一样红，仿佛搽了胭脂一样。本能地把头一抱，蹲坐在地上，有那女子往他身上招呼。

围观的人群一看这副情形，都笑出声来，这个喊：“胡大胖子，你家的王八肉卖的如何？”

那个说：“你看老胡这缩头龟的动作多熟练，不知道嫂夫人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他调教成这样。”

胡屠户听了，脸上挂不住了，忽地站起来，把头一低，蛮牛一样朝着红衣女一头撞过去。红衣女轻轻一闪，胡屠户直接就撞在刷飞镖的木板上，轰一声把木板撞塌，一头扎进人群里去了。

红衣女子露出得意的神色，正要开口，崇武按捺不住，往前一站：“姑娘好本事，我来会会你。”

红衣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刚要说话，崇武一摆手把她截住：“不过咱俩不白打，咱么赌个输赢。”

红衣女问道：“怎么个赌法？”

崇武笑嘻嘻说道：“我赢了，你给我做夫人。”

“要是你输了呢？”

“我给你做相公。”

红衣女子听罢，脸颊羞得通红，啐一口骂道：“油嘴滑舌的家伙，看打。”说罢一个横踢朝着崇武抽来。

崇武敢出手，心里肯定有些把握。他看那女子跟人过招，其实并没有多少力气，全靠着身形灵巧，一躲一闪，耗费对手的精力。再就是借力打力，对手发的力气越大，伤的反而越重。就好像挥刀去砍悬挂着的丝帛，软不受力，非但砍不断，用力大了，还容易弄得自己胳膊脱臼。倒是胡屠夫的法子，虽然姿势难看，却很实用。要不是胡屠户受不了众人的激将，红衣女还真就奈何不了他。于是心里打定主意，到了场上，跟那女子过招，由她在自己身上敲打，自己随便拿了套拳法，也不用力，只是自顾自打，也没打算打在那女子身上，无非是让围观的人看着，觉得自己不是在空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