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雷表哥听说，瘟到死早年并不微软，后来出了件事，才弄成这幅模样。

当时瘟到死二十岁出头，是工地里给人家打下手的小工。二十多岁的后生，也到了考虑人生大事的年龄。要说小伙子长得不算挫，但家里穷，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奈何他眼光又高，看不上一般女的，总想着七仙女里的哪一个出门忘戴近视镜，一不留神看上他。每天长吁短叹，汪精卫让陈璧君看上了，瞧瞧人家这桃花运，自己怎么就遇不上。一起的工友笑他，说要真有这么个，那也指不定是女鬼还是狐狸，来吸了你的阳气。瘟到死说：“管他是人是鬼，要是有那么一回，就算死也值了。”还说：“宁愿风流地死，也不愿闷骚地活。”工友听罢，调笑一番，都说他精虫上脑堵死了七窍，拿风钻都捅不开。

有个老头儿，是工地里看门的，说：“你要是真想找对象，我有个侄女你看看。”瘟到死把眉头一皱：“别了大爷，您侄女我见过，长得还好，就是学历不够高。”老头儿听了勃然大怒，啐了一口骂道：“你个兔崽子，撒泡尿当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倒霉样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你还想着娶个名门淑媛。我也不在你这儿下功夫，自个儿上街角算命的瘸腿老二那算一卦，看看你命里有没有媳妇儿。”说完把烟屁股一扔，狠狠踩着搓了一搓，转身就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瘟到死觉得这还真是个主意，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算命更是高科技水平，别的不说，就连朱元璋起兵都是算了一卦才动身，这个建议还真值得听一听。于是下工以后，真的去了街角瘸腿那儿，要算一卦。

瘟到死说明来意，瘸腿捏了铜钱，让他起卦。瘟到死把铜钱扣在手里“哗哗哗”地摇，一下撒开，瘸腿老头眯着眼睛盯着卦象看了一遍，摇摇头道：“后生，大爷不好说虚的唬人，大爷跟你说个实话，你别不乐意听。”

瘟到死把眼睛睁圆了：“大爷你说。”

“从这个卦象上来看，你这命里，是真没有桃花运。”

瘟到死听罢，心里空落落，脸上强欢笑，说道：“大爷，当真就没有个法子可以改改命？”

老头儿摇头：“想改命？得找阎王爷说去，我这儿管不了。要是改运的话，或许还有法子。”

瘟到死听罢，往前一探：“怎么个改法？”

老头儿一摆手：“你容我想想，我专业是学算命的，改运我不在行，你容我想想。”

老头儿抱着脑袋琢磨，瘟到死瞪着眼睛等着。过了不知多久，那老头儿猛地一拍脑袋：“着了！”把瘟到死吓了一跳，凑过去问：“大爷，咋样？”

瘸腿老头把小眼睛一眯，说：“法子倒是想起来了，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瘟到死说：“这有啥敢不敢的，您老直说，咋整？”

老头道：“我刚想起来这么个法子，我师傅当年提过，我没用过，我师傅他自己也没用过，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讲究。你要执意听，我给你说道说道。这个法子，叫做种桃花。好比我们种庄稼一样，撒一颗种子，那庄稼就吸收天地间的阳光雨露，到了秋天收割的时候，收到的就是无数颗种子。种桃花也一样，你把一段桃花运当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精心呵护，等他吸收了天地间的灵气，结出穗儿，那就是无数段的桃花运。”

瘟到死听了，觉得这话有些靠谱，最起码从原理上讲是行得通的，忽然想起个事儿来，问瘸腿：“大爷，你不是说我这儿没桃花运吗，上哪找种子去？”

八十一、种桃花（二）

瘸腿笑道：“没有？咱就造一段出来。”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个红布包里，一点一点摊开，里头是一轴红线。瘸腿把红线剪了一段下来递给瘟到死，说：“这个是山寨的月老红绳，我给它念一段咒。你把这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身上，一头系在人姑娘身上，我保准了人姑娘对你有一个钟头的好感，这个就是一段桃花运了。你得趁着这一个钟头，把剪下来姑娘一根头发，这个叫做青丝，借着‘情思’的谐音，一段桃花运全在这根青丝上。你把青丝拿了，回去找两瓣桃花，两瓣桃花把青丝扣起来，做成个种子的摸样，这就是桃花运的种子。你还要把桃花运种在不知深浅盆里。什么叫不知深浅盆？就是你看着挺深，其实很浅的盆子。”

“大爷，咱说国语成不，您这意大利风格的俄国谚语我实在听不懂。”

“就是不透亮的厚底盆子，明白没。你还要捉只螳螂，取些树叶，让螳螂把这些树叶一叶一叶都夹过，这树叶就成了障目叶。然后用干柴烈火烧成灰，洒在上面，这掺了烈火灰的障目叶，就是种桃花的土，你就把桃花种进去。等种下去了，你就每天早上用滚水浇一遍，每天晚上用冰水浇一遍，我再教你一道咒语，你要在盆子前面念。这道咒语你记下了，是‘伊人如火，倾城倾国；伊人如霜，寒我心肠；神魂颠倒，仿佛魍魉；且忧且喜，不知何往。’你念这道咒语的时候，不是每天都念，是念五天，歇一天，每次要念够七七四十九遍。”

“那我要是天天念呢？”

“那桃花就让你墨迹死了。”

瘟到死学了咒语，拿了红绳，就满街转悠这找桃花。下工的时候已经是已经不早了，再跟瘸腿一顿磨叽，等到下手的时候已经九点冒头。那时候夜生活还不像如今丰富，也没那么多公园广场可去，一到晚上，大街小巷静悄悄一片，除了上夜班的就是下夜班的。瘟到死刚学了法子，实在等不及到白天再试，着急忙慌满大街转悠，转悠了将近两个钟头，十一点左右了，就看见两个骑自行车上夜班的大妈，心灰意懒，才发觉肠胃造反，琢磨着把晚饭解决了再回去。走了两三步，就看见街角有一星灯火，几步赶过去，才发觉是个卖夜宵煮馄饨的摊子。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灶后忙活，灶前的长凳上坐着个人低头喝馄饨。

锅里咕嘟嘟地煮着汤水，里头虾米紫菜的气味一个劲儿朝瘟到死抛媚眼。瘟到死咽了口口水，几步走过去，跟汉子说：“哥，来一碗。”转身找地方坐，就跟低头喝馄饨的那人说了声：“同志，帮忙挪个地儿。”那人“嗯”了一声，瘟到死才听出来是个女的，扭头一看，长头发扎个马尾，幽山碧林里的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脸色如羊脂玉一样白，嘴唇像鲜樱桃一样红，嘴角一翘，气氛温柔里带着三分狡猾，瘟到死瞬间觉得自己眼珠子变成数码的。

那女的说了声“同志”指指自己的嘴角，瘟到死一探，不知道什么时候哈喇子已经下来了，连忙打圆场：“大哥这馄饨煮得香。”那女的“扑哧”一声就笑出来。瘟到死心说就是她了，假装系鞋带，轻轻把红绳绕在那姑娘脚腕子上。刚把绳子系上去，就发觉那姑娘有意无意往他这边挤，馄饨碗也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瘟到死心里大叫“有了”，就跟那姑娘放开了侃，煮馄饨的大叔看瘟到死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提着勺子“哐哐哐”地砸锅边，还特意少给瘟到死捞了两个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