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以为,这些上了年头的东西摆在家里,很有文化气息。殊不知那些晦涩的老东西,天生有一股沉沉死气。更有一些古物,煞气十足,常人根本碰不得。
这种东西,通常只能由博物馆。这里有个说法,随着朝代更迭,博物馆的名字虽然换了,但工作人员却是一脉相承的。毕竟是技术工作者,人才难得。改朝换代的时候,把工作证一换,照例上岗。所以明白如何应对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另外凡是带“国”字头的东西,天生就有镇邪挡煞的功效,比如皇室的器物,国徽之类,所以这种邪气的东西,往往存在博物馆里。如果流入私人手里,很难说会有什么后果。
刚入行的菜鸟,不知道行当里的忌讳,自然很可能中招。就算是久经考验的老江湖,也免不了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雷表哥有个朋友,姓吴,是个开古董店的。在行当里浸淫十来年,虽说不是马未都那样的行家,可以上中央电视台开堂讲课,但大大小小的忌讳,还是知道一些的。他有这些道行,算是圈子里的老鸟,但凡有朋友们有买古董,玩文化的,都找他来咨询。吴老板也竭力帮助,很得人心,朋友知道他古玩玩得好,打听到有好东西,都给他通风报信,所以吴老板手里攒下不少好东西。
零八年的时候,有一个朋友打听到东莞有个老板,手里有一批好东西要出手,于是给吴老板打了个电话通报一下。吴老板打听了一回这位老板的消息,说是个台商,来大陆开了个廉价工厂,生产彩灯的。前两年生意红火的时候,日子过得相当舒坦,觉得养小蜜有点档次低,不够文艺,于是听人撺掇,买了一大批古董。结果到了零八年金融海啸的时候,库房里的存货卖不出去,厂子濒临倒闭。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稀里糊涂得了白血病,骨髓配型倒是配上了,手术费掏不出来,只好把手里的古董贱卖套现。
吴老板听了消息,觉得靠谱,连夜飞到东莞。没想到还是晚来了一步,台商手上的好东西已经售卖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无非是些清末的瓷碗,明国的麻将,共和国“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台商神情憔悴,面色苍白。听了吴老板的来意,有气无力道:“我听说玩古董也讲究缘分,大概是你老兄跟那些东西没有缘分,已经卖完了。”然后说:“你是来晚了,不然我真有些好东西。我还过唐伯虎的春宫,昭陵六骏的马鬃,还有晋国师旷敲过的编钟。”听得吴老板直流口水,跺着脚大呼“可惜”。最后台商说:“你在我这里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往低要价,你买走吧。”
吴老板瞅了一眼他那空空如也的文物架子,实在没看出还有什么好东西。又转了两圈,总算在个角落里发现个大肚细颈的白瓷花瓶。这花瓶造型不大好看,绘图也一般。不过好歹是真的彭县窑出的仿定窑东西,不算太好的东西,起码看得过眼。跟台商说了一声,搭配了几样明清时候的铜观音之类的东西,凑了个整数,买走了。
吴老板把这件瓷瓶带回去,本来也没把它看在眼里。毕竟他手头的藏品的确不少,可以称得上精品的也不是没有。有一幅米芾的字,有两张赵构的画。当然也有比较扯淡的东西,比如有一包龙须,据说是乾隆皇帝的胡子,孙殿英盗东陵的时候,一个士兵趁乱从乾隆尸体上剪下来的。还有一张白纸,上面印着个黑色的月牙,说是拿包拯脑门印的。其他中等档次的东西,那就不必说了,至于下等东西,更数不胜数。
七十七、骨懂(二)
这个白瓷的花瓶,且不说出身不太高贵,定位就是山寨货。造型也不咋样,肚子太大,大得有些夸张,线条一点都不自然。脖子又太细,过于拘束,乍一看跟毕加索的人物一样抽象,唯一的区别是人家毕加索,屁股后头有一帮子艺术细胞泛滥的鉴赏家捧着,所以那叫做抽象艺术。这个花瓶没人捧臭脚,谁人会把它当个鸟。
造型难看,绘图也一般。整个花瓶上画的就是一个人脸,从正面看,仿佛是个头扎冲天辫的少女,不过脸色非常难看,嘴唇的颜色暗淡无光,眼睛苍茫失神,白瓷打的底子,把她的脸色烘托得苍白无比,仿佛久病不愈一般。
吴老板看着这个花瓶,也没来得及多想,雷表哥就上门来找他帮忙。瞥见他摆弄花瓶,随便看了一眼,说道:“吴哥,这哪淘来的玩意儿,也忒难看了。”吴老板讪笑道:“便宜货,买来玩的。”随手把花瓶摆在架子上,跟雷表哥出门去了。
坐在车上,雷表哥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讲怎么回事儿。原来雷表哥接了个工程,修一片别墅区。施工挖地下室的时候,挖出一间青砖砌成的地下室,初开始以为是古墓,下去才发现只有半人高,并不大,估计是以前战乱的时候,有钱人家私藏财物的地方。当时那间地下室几乎空了,黑乎乎地积了半池子臭水,墙壁上还趴着虫子。最早下去那工人没注意,屁股上还让蝎子蛰了,这会儿正跳着脚捂着腚,一口一个字正腔圆的标准国骂,问候暗室主人家的女性。
后来下去的人在黑水里摸了半天,除了碎散的耗子骷髅,摸出不大两个银锭子,一个小珊瑚,再就是摸出个铜老虎来。雷表哥以前在中央十台看过讲战国虎符的,觉得这个东西跟虎符很像,请吴老板鉴定一下。虽然知道概率很小,但“万一”是个值钱的东西,岂不是??????
古董的生意,自古就是四分清白六分黑。建筑施工挖出来的东西,只要不传扬出去,大多进了私人的口袋。转手一洗,便是清白,要不然那些名流精英的客厅里,哪来的那么多装点门面的摆设?雷表哥挖出来的东西,万一要是值钱,口袋鼓起来的自然是雷表哥,负责洗白的自然就是他吴老板,中间也不是没有利益瓜葛。所以欣然前往。
到了雷表哥家里。雷表哥丢了两片肉给看门的狼狗,把门窗关严实了,从包里拿出个黑色塑料袋来。里头层层报纸包裹,一层层展开,露出个铜铸的物件来。那东西显然已经清洗过了,上头的污泥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的铜色。铸型果然是个老虎的摸样,腰身拱起,扑爪张口,造型古朴,果然不像是近代的东西。老虎身上还写着字,不知道是什么文字。中国的文字,在春秋战国时期,各国是不一样的。到了秦王扫六合,才统一了文字为小篆。从此以后,汉字的形态基本都是沿用小篆书的变形,一直到今天。所以今天的简体字,与秦朝以后历代的文字,都有血缘关系,就算不能准确地读出来,起码可以大体估摸一下其中的意思。这个道理,雷表哥多少还是知道的,也试着自己解读一下。无奈这个虎符身上的字,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看不出来是哪路神仙。所以联想到秦朝以前,各国字迹不同,才觉得有可能是战国虎符。
吴老板见了这东西,也觉得新奇,凑上去看,抢在手里,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忽然一把把那东西扔在桌上,哈哈大笑。雷表哥赶紧抢起来,抱在怀里一顿摸,嘴里抱怨道:“吴哥,多好的东西,摔坏了可惜。”
吴老板摇着头:“不是哥哥说你,你还嫩。这哪是战国虎符,他分明就是个清朝忽悠。”
雷表哥奇道:“怎么?材质不对?还是造型有问题?”
吴老板道:“你先别管什么材质造型,你就说那几个字,你知道是什么?”
雷表哥道:“废话,我要知道早就上北大中文系当副教授去了,还用得着巴巴拉下脸皮来找你?”
吴老板笑道:“你找个小笔记本去记一下,哥哥给你上一课。你记住了,这他根部就不是汉字,这是满文。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人家写的是‘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