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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宋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一些资料:
知县是时文彬,三十来岁,科举出身,前任知县出事以后调过来的。
张县尉是郓城本地人,德高望重,还有五年就致仕了,因此基本上与世无争。
刘主簿跟时知县一样,也是外地调过来的,学识好,风度好,再加上青州有人,因此俨然郓城二号人物。
不过在组织排名上,刘主簿毕竟还不是真正的二把手,阎县丞才是。
此人也是土生土长的郓城人,又黑又胖,酒桌上很豪爽,见了宋江就一巴掌把他拍个半死,笑呵呵地寒暄两句,然后飘然而去。
看起来是个相当和睦的领导班子。
但是,随后想理顺领导关系的时候,宋江的脑子又转不动了。
只要你混过大宋官场就知道,领导之间的关系永远不存在简单一说。
举例来说,张县尉每天除了闭目养神,还会留意所有跟刘主簿有关的事情,比如说,他那个青州的姻亲是升了降了还是被参了。
同理,后者也会时不时打听一下,老张那个传说中的私生子雷横最近又出什么生活作风问题没有。
阎县丞经常在酒桌上一句半句的粗俗玩笑,就把两人挑逗的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互相咬牙切齿地敬酒,直到一起喝到桌子底下去。
当然阎县丞跟时知县的关系也很微妙。
前任知县出事后,阎县丞本来以为继任者非自己莫属,没想到上级会弄个空降干部来。
因此他经常在上级视察时,有意无意地比时知县早到那么一刻半刻,跟领导意味深长地私下聊聊。
时知县当然觉察出此人不服自己,因此也经常在批示中以“某些官员”为主语,指桑骂槐……
简而言之,领导间实际关系如下:
时知县恨阎县丞,阎县丞恨时知县。
刘主簿恨张县尉,张县尉恨刘主簿。
时知县忌惮阎县丞和刘主簿。
阎县丞瞧不起刘主簿和张县尉。
刘主簿瞧不起阎县丞,不服时知县。
张县尉不服所有人......
去你妈的,这种比乱麻还乱的关系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必须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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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宋江的书吏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离几个官人的厅堂(领导办公室)很近。
这说明他深得官人们的赏识。
取得这样的成就,跟他的家庭出身大有关系。
宋江出生在一个胥吏世家,起码三代以当吏人为生。
祖辈的胥吏生活如何不得而知,但是父亲宋太公的职业生涯显然是不太快乐的。
宋江记忆所及,他在家总是情绪低落,唉声叹气,说些含义不明的话。
——今天别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假如我是他,我会怎么想呢?
——此事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不能出头,绝对不能出头……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宋江形成了谨小慎微、举轻若重的性格。
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事是小事,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出手,就算有十足把握,也绝不当头。
这对他的事业大有裨益。
押司的日常工作很琐碎,无非是给官人开门、拎包、端茶倒水,写文书,拟讲稿……
但是不管多么琐碎,宋江都当成头等大事对待,因此深得好评。
此外,衙门里的确没有小事。
这里忙人多,闲人更多。
大家闲得蛋疼,就开始集体雌性化,嚼舌根传八卦,拉帮结派搬弄是非。
在这种坏境中,宋江能独善其身,保持不错的名声,也跟他注意每一次开口有关。
但是近几年,宋江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以自己的日常工作为例,需要注意事项有:
紧跟时知县,但是要在阎县丞面前注意分寸——后者曾经敲打过宋江,“不要把自己的权利放大,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是这种分寸不能太过,否则时知县看出来就麻烦了——因为他也曾敲打过宋江:“一定要站稳立场,看清大方向,听清主旋律,不要被杂音迷惑……”
刘主簿卖弄学问的时候,必须和一下,但是又不能比他雅。
张县丞大骂刘酸文的时候,必须赞同,但是又不能有第三人在场......
想到这里,宋江又回到了起点:我草泥马,这怎么可能是现实世界中可能做到的?!我必须是在做梦!
然而宋江随即痛苦的意识到,这不是梦,因为它比梦还糟。
大宋的官员虽然分成两套班子,但他们之间是互通的。
比如说,基层官员的典型晋升路线是这样的。
“政务三把手——民务二把手——政务二把手——民务一把手——政务一把手”。
换言之,不管是谁,都有可能在未来当上大老板。
谁你都得罪不起。
在梦里,你不管是摔下山崖还是跳进大海,都不会真死。
而这里,你做不到这些,会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