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转过一个路口,忽然起了风。
这种风里起码裹了几吨的沙子,完全不似人间所有。
街上的人不管是走路还是驾车,统统带着自制的防沙面具。
这种情景使宋江暗暗祈祷自己是在做梦——否则的话,一个满街牛头马面的地方,只能是地狱。
街上永远在堵车。
这使宋江得以听到牛头马面们的对话:
——今天这沙子含量得有2.5吧?
——嘘!这是国家机密,别让辽国使馆听见……
不远处的天桥下,布满了一根根铁钉,好象是地狱的某种刑具。
可是仔细一看,旁边还贴着衙门告示,大意是:让你丫露宿!
天桥毗邻是一座座坟头一样的烂尾楼,统统成了乞丐的大本营。
一个彪形大汉伸手折断了孩子的胳膊,扔到路边,恶狠狠地说道:今天要不到五百文就去死吧!
两个公差飞奔而来,一把揪住大汉的领子:你这衣服是仿冒的吧?来!罚款一千!
离衙门越来越近,赌场、娼寮、装修风格可疑的酒楼越来越密集。
每家门口都停着一堆衙门公车,车牌全部用红纸贴住。
一个农民打扮的老汉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衙役的腿。
后者十分淡定,嘴里说着:少来这一套,我见得多了!
风停了,前边忽然有人拿着大喇叭宣布:特大喜讯——经过听证,草料又涨价了!
话音刚落,大雨倾盆而下,不到五分钟平地里积水就过了二尺。
无数衙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欢乐地叫着:下雨了!下乡收灌溉费喽!
宋江彻底放弃了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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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马车停了下来。
宋江下了车,一座气势宏伟的砖石建筑出现在眼前。
它当然就是县衙。
有关这座大楼,还有个故事。
它是前任知县修建的。
设计用料没得说——多少楼房都因为影响衙门风水被拆迁了;
帐目也清楚——宋江看过预算,给各级头头们交完好处费,开发商的资金修个公厕都紧张,绝不可能中饱私囊。
这大概是郓城县空前绝后的奇迹。
不过它还是出了问题——它的外形跟辽国皇宫一模一样。
这事不知被谁举报后,前任知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梦中的一个人物,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进起码五米高的宏伟拱门,宋江沿着大理石台阶逐级而上,心里一种庄严感油然而生。
这里栖息着郓城县的权力最高层。
具体来说,就是知县、县丞(相当于现在的副书记兼副县长,二把手)、主簿(相当于县财政局长兼政法委副书记)、 县尉(相当于现在的县政法委书记兼公丨安丨局长)四位亲民官,监当官、巡检等厘务官。
以及各级胥吏,包括 押司、手分、贴司、引事、厅子、书司、手力、乡司、乡戛、当直人、市巡、斗级、斗子、栏头、务司、酒匠、栅子、直司、脚力、僧直司......
想到这里,宋江又糊涂了:小小一个县城,怎么可能供养得起这么多官?
我一定是在做梦……
大楼在二楼楼梯口分为两个部分。
左边是政务区,右边是民务区。
这是大宋政府机关的典型架——一个衙门,两套班子。
政务区驻扎着代表朝廷路线方针的知县和县尉。
特点是只会务虚,却掌握着实权。
民务区的头头县丞和主簿,管理实务,权利却是虚的。
作为押司,他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在两套班子之间奔走。
“宋大哥,这么早就来了!”
衙门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他们热情地朝宋江打招呼。
很多人读过水浒之后认为,宋江是个心狠手辣,不知廉耻,令人闻风丧胆的官场老手。
其实这是对他的误解。
宋江在郓城官场名声非常不错。
此人气质儒雅,风度翩翩,头发一丝不乱,衣服每天都浆洗,板板正正的。
作风温文尔雅,为人热情低调。
不管跟谁说话,脸上先露出温和的微笑。
不管是哪一派的人去求他,他都会尽心尽力帮忙。
因此在同事中间威信很高。
押司换算成今天的职务,大概相当于县委秘书,副科级。
理论上还有个相当于正科的首席押司,但是多年来一直空缺。
但是在同事们心目中,宋江就是押司中的首席,当之无愧的老大哥。
尽管如此,宋江从来没有因此沾沾自喜。
他始终保持着谦虚谨慎的态度,更没有滥用过自己的威信。
这是因为他知道,大宋的衙门里有领导,但更多的是领导亲戚。
不管你是声誉多么好的人,都比不过领导生育的人。
迎面走来的这个年轻人叫张文远,是个低级贴司。
按理说他是宋江下级的下级,可是宋江不但不能拿他当下级,还得叫二十出头的他一声张兄。
因为这孙子是阎县丞的外甥。
“张兄,早啊。”
每次跟张文远称兄道弟之后,宋江就会犯梦疑症:
“我叫他兄,那阎县丞就是我二大爷。
但是阎县丞的内弟,也就是本县巡检,明明比我小三辈,这么算他又是我孙子。
可是阎县丞的女儿嫁了张县尉的外甥,也就是本县的酒务监官(酒水管理局局长),这孙子跟雷横是把兄弟,雷横跟我是把兄弟,这么算起来,这个姓张的应该算是……
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是真的?!”
想来想去,也只有那句常用的空话“县领导班子亲如一家”才能形容明白了……
想到这里,宋江赶紧掏出两枚解酒药丸。
这种以和亲为基础的政府组织模式经常使他犯病:
上面管理国家的是一家子,下面管理地方的还是一家子;
文官是一家子,武将还是一家子——这是国家还是过家家?我必须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