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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关于生辰纲来龙去脉的最后一块拼图就是:这些人为什么就认准了晁盖呢?
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如前所述,晁盖通过当保长弄了不少钱,成了个土财主。
就像刘唐从不公开承认自己是个青流、公孙胜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个神棍一样,大宋的土财主最怕别人看出自己是个土财主。
于是晁盖开始云游各地,积极参加上流社会的俱乐部,希望能把身上的土味洗掉。
那年头很多人在搞这种会所——建所豪宅,然后请个名人剪彩,自称是会员制富豪俱乐部,有多少位王室成员,就能吸引很多晁盖一样的土包子、煤老板。
因此,这种会所的入会费也达到了天文数字,只有财产来路不正的人才不觉得贵。
此类俱乐部晁盖加入了不少,各个城市都有,包括大名府一个叫“重阳双修”的会所。
说实话,这个会所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位置、装潢都很低调。
要不是晁盖看名字以为是个同性恋组织(重阳是道教术语,不幸被晁盖联想到了菊花),八成看不上眼——他积极加入俱乐部的另一个原因是东溪村太小,不好明目张胆地搞同性恋。
不过加入后,他就发现这个地方的人不是同道中人,也不是富豪,于是参加了几次活动之后就再也不去了。
可能你也猜出来了,这个“重阳双修”其实是罗真人养生班。
那时候,老爷子的事业刚刚起步,唯一的招生方式就是到田间地头喊一声:老乡们都参加学习班啦,看病不要钱!
这种宣传方式有它的优点,那就是容易见效。
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参加的都是穷逼,连个交得起入会费的都没有。
晁盖进门时发现没人索要入会费,就以为是人家忘了,主动递上了一千贯。
这可把整个学习班都震住了。罗真人亲自拿着花名册,请他留名。
晁盖以为是会员录,以后要发步打(高尔夫)金卡,就填了真实的姓名住址。
当然,后来开会他从来不去,倒是借着发展会员的名义报销了不少路费。
他万万没想到,这帮人会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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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生辰纲
1
政和二年六月初四。
盛夏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属般泼洒在黄土地上,飞扬的灰尘如同炉灶里迸出的火星一样灼人。
远远望去,地平线上空气像沸水一样翻滚,让所有景物看起来宛如烧化的玻璃,扭曲成各种形状。
一串黑点由远而近,渐渐显露了原貌:原来这是一队人。
他们个个挑着担子,挥汗如雨地走在烈日下。
“前面就是黄泥冈了,杨提辖。”
前文说过,杨志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以“保密”为借口把押运路线安排得七扭八歪。
他这样做无非是心虚,想增加一些保险系数。
后来他为此后悔不迭。
那年头,假如你不是个官,出远门比登天还难,多走一步都是极大的挑战。
刚出发的那些天,杨志领着大家走官道(那时的高速公路),结果发现每五百里要过十几个收费哨卡。
虽说工部规定官道收费不得超过30年,但当地的领导等着收费时限一到,转手就承包给私人继续收费,然后再二包,三包……
至于再包多少次就看领导有多少个小舅子了。
因此官道竣工一百三十多年以后依然在收费。
几天下来梁中书给的预算就花得差不多了。
收费站带来的还不止是经济问题,更麻烦的是耽误时间。
一开始,出于保密的考虑,杨志要求大家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表面的原因是白天天气太热,实际上是想通过这种办法,尽量让官府的人不好掌握自己的进度。
不过试了几天他就发现这个法子行不通。
因为一到晚上,官道上就满满当当的,全是超载的货车,在收费站排队一排就是好几里……
最终,杨志只得让大家白天赶路。
这是个致命的决定。因为晁盖一伙虽然知道生辰纲要经过黄泥冈,但是除了守株待兔,也没有别的办法。
黄泥冈位于现在的黄堆集乡,是个不起眼的土山,但在宋代,占地其实不小。
假如杨志等人晚上过冈,被人察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算晁盖恰巧碰上,大半夜的你拦住人不让走,摆明了就是劫匪,根本没法智取,除了硬抢别无选择。
另外这个决定还耽误了杨志不少功夫,因为他们常常被官差拦住,一查就是半天:“你们这么多人,从哪来,要去哪儿?”
你说从大名来,他就怀疑你是暗访的探官(小报记者);
你说是去东京,他就怀疑你是集体京控……
最后杨志不得不放弃保密措施,让谢都管必要时亮出中书府的路条,保密也就无从谈起。
总之,生辰纲的押运工作进展很不顺利。
杨志眼看都快六月了还没到黄泥冈,脾气就变得很急躁,看谁走得慢,拿着藤条就抽。这样一来,连杨家的亲戚都觉得他不近人情,怨声载道。
杨志急着赶路是有原因的。
在杨志本来的计划里,黄泥冈就是最后的摊牌之地——由于它是二龙山以前最后一个荒山,他打算在这里休息,然后宣布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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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家聚一聚,我有话要说。”
终于来到黄泥冈上,杨志内心无比的激动,说话声音都微微颤抖。
好在旁人没听出来。
手下人好不容易得空歇歇脚,一听这话以为杨志要做报告,很不情愿地凑了过来。
可是左等右等,杨志却总是不说话,只是愣愣地挨个打量着大家。
这是因为真要动手了,他又犹豫了。
一路上,杨志发现自己的亲戚们不像靠得住的人。
几个辈分高年纪大的,觉悟堪忧,没事就念叨着完成任务回到大名府吃皇粮。
你问他吃皇粮之后呢?
他就说贪污点钱,以后再京控,至少可以住店,差点把杨志气死。
几个辈分不高年纪不大的,一直在埋怨杨志不给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不懂得照顾自家人,还抱怨杨志选的路线不合理,不走弓弦走弓背,甚至偷偷找谢都管串联,想逼杨志抄近道。
杨志心想,这才不过赶了几百里路,你们就怨声载道。
上山打游击更苦,有人会跟着走吗?
然后他的思路就在这里断掉了:要是他们不同意,我该怎么办?
蒙骗诱拐?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上山后他们偷偷逃跑,我一个人看不住十个人啊;
杀人立威?那我和朝廷有什么区别?
从以前有关杨志的故事我们不难看出,这人有武功,有头脑,有抱负。
但是要干大事,光有这三样是不够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素质就是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
因此,杨志没有作为北宋末年的著名农民起义领袖载入史册,绝非偶然。
既然对自己亲戚下不了手,杨志决定先快刀斩乱麻,杀死谢都管和两个虞候。
造成既成事实之后,亲戚们没有了退路,也就只能跟着自己上二龙山了……
可是,先杀谁呢?
谢都管年事已高,不是什么威胁,可以放一放。
这两个虞候年轻力壮,必须先杀。
他们俩可能会点武功,但是今天杨志故意把行程逼得很紧,他俩此时累得站着都晃荡,应该一人一刀,也就解决了……
然而杨志转念又想到:这三人虽然是梁中书派来的,跟自己其实无冤无仇。
一路上他们仨虽然爱发牢骚,但住店打尖的时候,也不是很难相处的人,也会跟大家划拳喝酒,讲讲笑话。
难道我就平白无故,杀了这三个无辜的人?
事到临头,我怎么会如此心软?!
杨志在心里暗骂自己。他强迫自己回忆家族的厄运,回忆京控的遭遇,回忆牛二的话语,以及自己的誓言。
“就三个人,跟天下苍生比起来,这是值得的……”
杨志这样安慰着自己,慢慢把朴刀提了起来。
个人以为,那一刻,是杨志一生的真正分水岭。
假如他真的一刀劈下去,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成功的造反领袖——血,能激发人内心深处的原始兽性,一旦手上沾血,人往往会从此变成一个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人。
血,是革命家最好的能量饮料,比红牛都管用。
但是这样一来,杨志很可能会成为又一个混世魔王。
只要你看过一定数量的史料,一个规律其实不难总结出来:假如某种理念宣称,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可以牺牲一定百分比的人命,那么要么说这话的人有问题,要么这个理念有问题。
杨志今天觉得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三个人可以接受,以后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很可能会觉得牺牲三千万也是可以接受的;
日后大权在手,弄不好会觉得为了一半苍生牺牲另一半也没什么问题。
这么一想,我倒是有点庆幸杨志没有得其所愿。
在一个失败的人和一个成功的禽兽之间,我始终觉得前者更值得被铭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