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进家门,真正的震惊才迎头打来:哥哥死了?!
问潘金莲怎么死的,她说是“心疼病”。
武松当然不信。
于是第二天,他开始自己调查真相。
然而他发现自己此时要办成这事,困难重重。
首先,原来对他言听计从的跟班士兵已经被换掉了。
新来的这俩与其说是随从,不如说是监视。
武松走得远一点,他们就赶紧上来劝阻:大人,出来时间太长了,请回吧。
另外,以前笑脸相迎的街坊邻居也对自己避之不及,偶尔抓住一两个,都死活闭口不言。
走开之后,还能听见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看来真出事了
——肯定的,他哥都自杀了。
武松终于明白“不再担任”是什么意思了。
武松在忙活这些事的过程中,对哥哥的了解越来越深。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这样的:他终于明白了武大为什么那么贪得无厌。
这是一种遗传了千百年,每个农民与生俱来的恐惧——对饥饿的恐惧。
就好象村里人人都知道丰年要屯粮,以免荒年被饿死一样,如今被赶进了城,大多数农民依然积习难改,抓住每一个机会囤积一切有用的资源。
只要有了钱,他就盘算着用来买权力。
手里只要有一点权力,都要用来囤积钱。
不这样做,他们就没有安全感,活不踏实。
这是一个悲哀的习惯——好好的人,偏偏要像松鼠一样活着。
更悲哀的是,武松发现这种做法才是对的。
比如说吧,面对不肯开口的街坊,武松就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利用权力。
要是当初自己多抓权,还会被县太爷这么轻易的拿下吗?
要是自己还在位,这些市井小民敢不开口吗?
哪怕当初多搜刮点钱,现在给点好处费,也不至于连个来龙去脉都问不出来!
这年头,有机会的时候不捞够,转头你就一无所有!
当天晚上,武松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压低声音哭了很久。
在悲痛和狂怒中,他的思想开始逆转了。
他觉得以前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应该推翻。
以前城里人张口闭口说农民素质低,农民目光短浅,农民不识大体,武松虽然不爱听,但是内心深处是多少有些认同的。
然而现在,他强烈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城里人素质高?放屁!
你们也是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各扫门前雪;
你们也是没事就家长里短,蜚短流长;
你们也是帮亲不帮理,帮权不帮亲;
哪有什么市民,大宋就是个大农村!!
城市好?放屁!
以前在农村,每个人都生活在别人的打量中。
这种人情社会平时在约束你,然而到了出事时,还能提供一种依靠。
村里随便两个人仔细叙叙,都能攀上亲戚,虽然哥哥人缘不好,但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会有人不知道吗?会有人不说话吗?会有人不管吗?
然而到了城市,这就不再可能。
在这里,你只能靠你自己。
变法好?放屁!
以前的农民遇到冤屈,被逼急了还能聚众闹事,集资京控,甚至起义造反。
但是在这新时代,离开了土地和宗族的大宋农民,力量也就相当于一只蚂蚁,只能在城市这个高楼大厦构成的丛林里胆战心惊地活着,规规矩矩地自生自灭。
这就是大宋农民的宿命……
然而就在武松绝望之际,一个敲门声却响了起来:武都头在家吗?
2012-7-26 15:02:00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72
那天晚上来敲门的是武大的唯一雇员,郓哥。
武大虽然是初次当老板,但是当得很老练。
他已经很久没给郓哥发工资了(其实就是几个免费炊饼)。
后者饿了几天之后,听说武松回来了,就抱着一丝希望上门来讨要拖欠的炊饼。
结果就被武松揪住了:快说,俺哥哥到底怎么死的?
有关武松整个人的世界观,还有补充说明的必要。
作为一个农民,祖祖辈辈都看着两样东西的脸色活着,土地和官府。
如今虽然无地一身轻了,但是对官府的敬畏还是遗传了下来。
武松迄今为止履历上有两个亮点,一是打死老虎,二是得到了知县的赏识。
他明显更看重第二点,在外自我介绍都是说“阳谷县都头武松”。
换言之,武松对官老爷的态度基本是这样的:
如果官府欺压我,我会背后骂娘。
但是如果官府能接纳我成为其中一员,我会当面叫爹。
结果这个再生爹让武松失望了。
武松带着人证去县衙告状,知县的态度十分敷衍:
什么?潘金莲西门庆通奸杀人?
认识不算通奸,带套不算通奸,没怀孕不算通奸,怎么着都不算通奸。
武大遗体七窍流血浑身青紫?
抑郁症吧,自虐性自杀吧……
知县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西门庆让出股权之后,知县也就成了他的合伙人。
他自然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弃子跟自己的企业过不去。
不过话说回来,阳谷知县只不过没帮武松而已。
后来在孟州,武松的遭遇的可就不止是失望那么简单了。
那时候,他已经没有了什么梦想和期盼,只想在都监府里当个闲人,浑浑噩噩度过余生。
因此他很感激把他当门客养着的张都监。
然而他又感激错了。
张都监把他请到家里来,就是为了要陷害他。
最终,武松被栽上惯偷的罪名,刺配恩州。
如同知县,张都监一样,很多人都低估了武松这样的农民。
以为他们头脑简单,懦弱可欺。
其实,别的阶层的中国人,平时喜欢自命不凡,但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容易屈膝投降。
偏偏平时活得很卑微的农民不这样。
他们一旦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就会不顾一切。
不管站在对面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他都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招惹这类人是最不理智的行为。
可惜每隔三百年左右,总有人忘记这个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