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6-24 21: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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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多数人的预想不同,武松说起城市生活,最爱用的词不是“艰苦”,而是“有趣”。
他说,城里有酒楼,有瓦舍,有夜市,有早市,闲暇时能逛逛街,看看杂耍。
不像农村,什么娱乐都没有,连洗澡都是奢望。
因此,武松很喜欢城市,宁愿背井离乡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但是,城市似乎不是很喜欢他。
城里人笑话他说话的口音,傻呵呵的气质,说他脏,素质低,想方设法要把他们赶回去。
举个例子,武松在公车上总是坐立不安。
因为假如他抢到座位坐着,旁边就会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民夫素质低。
如果他站起来让座,旁边就会有人提醒:别坐!不怕脏啊,小心得病!
衙门是另一个让武松头疼的地方。
在宋代,生而为人并不是钻出娘胎那么简单。
因为在那之后,人还需要无数证件,来证明自己活着是合法的。
其中最重要的一种证件叫做户口。
北宋的人被按照户籍分为两类,一种叫乡村户,一种叫坊郭户。
前者相当于农村户口,后者相当于城市户口。*
如果你不幸拥有的是前一种,那么你就会发现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养老院里。
人人都是爷,就你是孙子。
武松拥有的当然是乡村户籍。
因此他想要合法进城打工,难度跟进趟鬼门关差不多。
这当然是个比喻的说法。
不比喻的说法是,他需要去衙门再办一批证件。
武松陪着笑脸去衙门里问,却总是被一个耳光打出来。
后来得到指点,塞个红包再问,得到的答案却老是不一样。
以为衙门里的人最了解规矩,是大宋百姓的一个普遍误解。
其实衙门里的人对规矩最不了解,因为他们自己从来不按规矩办事。
而为了掩饰这点,你问他规矩是怎么样的,他就捡最麻烦的一种讲给你听……
总之,武松进城打工十几年,证件依然办不全。
但是每次禁军都会在大街上拦住他查他的证件。
武松拿不出来,于是总是被查一次打一次,打完了再收容遣送。
到后来,武松在工棚只敢睡紧急出口附近的铺位。
如果有禁军来敲门,他就一个激灵坐起来,飞快地逃出去。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武松不是个狭隘的人,他对城里人依然抱有同情。
他发现,城里人似乎也分三六九等。
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别不比城乡户籍小。
武松的观察没错,北宋的坊郭户的确分为十等。***(唐代以来即称城市居民为坊郭户)
比方说,有房的叫主户,没房的叫客户。****
后者去前者家里提亲,就会体会到武松在公车上坐着不是站着也不是的感觉。
再比如说,干买卖的叫行户,在衙门里坐班的叫吏户。
前者去求后者办个执照,受到的呵斥一点不比武松少。
当然了,也有吏户不敢惹的角色,那就是官户。
假如后者说“把你老婆送来谈谈你升职的事”,前者也不敢不办,否则就会丢掉工作被遣送回老家……
更可怜的是,武松尚能在工棚里胡说八道,城里人却不能。
有些事即使你在茶馆里发两句牢骚,也会有茶博士悄然出现,一脸严肃地在桌子上画个#字——这是提醒你:赶紧擦掉,想戴木枷吗?!
总之,在大宋,不管你是什么户,都不能忘了自己头顶上还有点什么压着。
假如忘了这一点,你离变成尸就不远了。
但是如果把这个模型倒过来看,我们又能得出一点积极的结论:
正是由于这种层层相欺的关系,大宋人民才活出了幸福感。
虽说人人都觉得气不顺,但是朝下边一层的贱民吼两嗓子,人人又觉得自己混得还行。
这就是和谐社会啊。
不过当压力传递到武松这种人头上时,这个结构就失去了平衡性。
因为在大宋,农民之下,再无贱民。
(注
* “沿边州军管属地分坊郭、乡村诸色人户” [1] 《宋会要》兵27之2。
“坊郭三年, 乡村五年, 农隙集众,稽其物产, 考其贫富, 察其诈伪, 为之升降; 若故为高下者, 以违制论”."《宋史》卷177 《食货志上五?役法上》。
** “州县之吏, 多是狡恶之人……析律舞文, 鬻狱市令, 上下其手, 轻重厥刑, 变诈奇邪, 无所不作。” 苏舜钦:《苏学士集》卷十一《五事》。
*** 往时因为臣寮起请,将天下州县城郭人户分为十等差科。《欧阳文忠公全集》卷116《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户差科札子》。
**** 主户则尚能随屋税纳官,客户则逃移,莫知其处,但名挂簿书而已。《韩魏公集》卷13《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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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以上这些经历,武松那天在酒桌上都说过。
这些事在柴进听来很新鲜,因此他不断插话,提一些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不天天洗澡呢?
——为什么不去买点肉吃?
——为什么不弄个城市户口呢?
不过其中最难回答的还是以下这个:
既然城市这么难,何不回家乡呢?
武松说,城市苦,回农村更苦。
即使他这样的壮汉,下地也感觉像是受刑一样。
犁田,耙田,锄草,只要你不是铁打的,干完一天就会腰都直不起来;
家里有果树的,剪枝捉虫,更是让人累得以为胳膊随时会掉下来;
村里的水车不顶用,遇到旱天,就得自己挑水浇地。
几天下来,肩膀上层层叠叠全是伤痕。
到了收获季节,还要拔麦、捆麦、梳麦、铡麦、打麦场、扬场、晒麦……每道工序都足以让人脱层皮。
武松认为,当农民的最苦之处还不是农活本身,而是靠天吃饭。
什么叫靠天吃饭呢?
那就是不管你再卖力,再仔细、再科学,忙活一年,老天爷多下点雨,少下点雨,来场雹子,你就白干了;
假如老天爷给面子,风调雨顺,也不过是多收个三五斗。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你们城里人再穷,也不过是饿死;俺们农村人,饿死之前还要先被累个半死、被老天爷玩个半死……”
武松还说,更要命的是,即使老天爷给饭吃,官老爷也不一定开恩。
我们知道,宋代各级地方政府都设有一个叫做常平仓的机构。
它有一个很牛的职能,那就是在丰年时平价收购粮食,防止谷贱伤农;
荒年是平价卖出粮食,防止饿殍满地。
其实该机构还有一个更牛的功能,那就是定义丰年和荒年。
武松以前跟着哥哥去交公粮的时候,最怕有个SB骑着快马飞奔而至,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好消息!今年全国百年不遇的大丰收!
一听这话,排队的农民就会哀嚎声四起。
因为这意味着,今年粮食的收购价会低到令人发指,全卖了还不够种子钱。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武松当时不到三十,遇到过二十多次百年不遇……
更让武松感到不解的是,这帮孙子专心收钱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不务正业,对种地这种技术活指手画脚?!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作为一个北宋的农民,你想自己决定地里种什么是不行的。
这是因为衙门经常对农业科学进行指导。
武松记得,县里每换个领导,地里就要换一茬庄稼。
这是因为新领导往往要下令,说某种作物“很值钱”,今年全部种这个。
更可怕的是,领导的智商似乎没有下限。
比如说,他们曾经要求大家把庄稼全拔了在地里种草。
原因是朝廷推行保马法,大家就得多种草料支援国家军事建设。
后来保马法废除了,领导依然要求种草,
原因据说是丫想建个步打(宋代高尔夫)球场。
“多好的地啊,种了草最多三年就废了,没法再种庄稼。”
说起这个,武松就心疼。
总之,虽然武松在城里活得不太舒心,但是他也清楚,自己已经回不了农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