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柴进的最后一点说明就是,他其实没必要这么神秘兮兮:他们叔侄俩的所作所为,99%会在第一时间由探马飞报东京。
赵佶自打知道了这位遗少的伟大志向,非常重视,要求贴身太监随时记录柴氏语录。
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念上两段,总能笑个半死。
在他看来,柴进就好像一只圈养在横海郡的大熊猫,整天愁眉紧锁而又憨态可掬,说不出的可爱。
总之,柴进一思考,赵佶就发笑。
后者是舍不得把他怎么样的。
2012-6-23 0: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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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以上有关柴进的介绍,宋江当时是不知情的。
他想不通柴进为什么忽然拔出刀子威胁自己,忽然又对自己礼遇有加。
他更想不通柴进为什么要每天一大早就把自己召唤到卧室里,大谈他老爷爷的功绩。
柴进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臭袜子味,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是丫每说完一句“数风流人物,还看前朝”就挖鼻孔实在让人受不了。
本来宋江面对江湖闻名、血统高贵的小旋风就够自卑的了,现在这种迷惑使得他加倍心虚。
于是他打起精神,极力表现得从容不迫,好让对方看得起自己。
柴进问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他说咱俩都是同行,因此来参观学习一下.
柴进问他是不是惹了什么官司,他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郓城杀了点人......
这种淡然的态度使柴进叔侄觉得宋江果然气度不凡,是个人物。
于是他们决定,要按照特级标准来招待。
当然,考虑到当时柴进的财力,所谓的优待也就是那么回事。
多年以后,宋江一听柴家庄三个字,哪怕是深更半夜也要爬起来吃两碗红烧肉才能睡得着。
宋江虽说对这里的伙食不太满意,但别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对他的优待已经引起了其他庄客的不满.
根据前边的描述,我们不难推测出柴进庄客主要成分:如假包换的饭桶、混子、小毛贼、流氓无产者。
这些人最看不得有人过得比自己好。
“凭啥咱们早饭喝稀饭......他喝两碗稀饭?”
“凭啥咱们中饭馒头咸菜...... 他吃大个咸菜?”
“凭啥咱们睡草席子......他床上铺两层草席子?”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狭隘。
也有人站出来替宋江辩护:“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说,这人挺有本事......"
“放屁!有本事算什么本事?!”
于是他们决定,晚上偷偷揍宋江一顿泄愤。
当晚,宋江出门上厕所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往头上套了一个麻袋,踹倒在地,拳打脚踢。
揍够了之后,肇事者们一哄而散。
等到宋江挣脱麻袋的时候,若大的院子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个智障模样的人站在近前,带着专注的傻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宋江不禁哀叹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更糟糕的是,宋江挨揍的地点距柴进的屋子不远。
柴进听见了动静,打着灯笼开门出来查看。
宋江暗暗叫苦:现在去更衣洗脸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自尊心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那个依然纹丝不动保持看热闹的姿势的傻x面前,郑重其事地拱手说道:英雄,好身手啊!一个人打我,但是感觉就像几十人打我一样!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那人先是目瞪口呆,而后又扭扭捏捏,最后憨厚的笑了两声,说:俺叫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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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天柴进以为武松跟宋江真的在比武,就邀请两人一起进屋吃饭。
借着灯光,宋江也看清了武松的长相。
此人古铜肤色,身材很高,骨节粗大,肌肉结实。
宋江心里咯噔一下:这下丢人了,此人看着整个一农民啊。
不过柴进并没有注意到宋江的脸色。
他很热情的发表讲话,对武松的加入表示了欢迎。
柴进说话时,使劲的部位肯定不是脑子。
证据就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落座,整张椅子散架了。
宋江连忙上去扶起柴进,武松却上前收集零部件:
“你这个椅子啊,木料是不错的,但是这个活,太糙,你看这接口,这钉子,下的都不是地方,这漆工也不行......”
武松撩开衣襟,从裤腰带上取下锤子扳子木尺墨线,还有全套的各式木钉。
大家同时看到,他裤腿上还别着一柄瓦刀,后腰上甚至还挂着一把洋镐,真不知平时他是怎么用外衣把这些东西遮住的。
武松没花几分钟就把这把椅子复原了。
宋江啧啧赞叹:兄弟好手艺啊。
武松不好意思,搓着手说,没啥,干得熟了。
个人认为,武松是水浒中最难写的人物之一。
与公孙胜之流的三无人员不同,写此人不是难在材料少,而是材料太多——除了水浒和金瓶梅,他的事迹还见于山东快书、河南坠子、苏州评弹、西河大鼓……
几乎每种曲艺形式都有武松的桥段,叙述他在各个省市自治区直辖市行侠仗义的事迹。
杭州甚至还有个“宋义士武松墓”,说他在那里干过城管......
这导致人们连他的基本经历都搞不清。
其实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作为一个十几岁就离家打工的农民,武松去过的城市可多了。
水浒传上说,武松自幼没有父母,由哥哥抚养长大。
其实武松的父母没有死,只是进城打工去了。
他们俩把孩子托付给爹妈,一开始还能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后来间隔就越来越长,最终杳无音讯。
总之,不管他们俩是在工厂里累死了,病死了,出事故死了,还是在遣返过程中里被躲猫猫,没人知道。
武松兄弟俩的遭遇在当时大宋的农村很常见。
宋代是我国历史上城市大发展的时代。
整个社会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愿意当农民,有机会就要进城打工。
据史书记载,唐代十万户以上的城市有十多个,宋神宗时则有四十多个,宋徽宗崇宁年间上升为五十多个。(朱瑞熙:《宋代社会研究》)
到了北宋末年,农村里只能看到老人孩子,青年全部进城了。
武松也不例外。
宋代是个很另类的封建朝代,明明还处于农业社会,却非常歧视农民。
那时候,人被分成四等——士农工商,农民排第二。
换言之,农民是一个很二的存在。
城里人觉得他们穷,脏,无知愚昧,头脑顽固而可笑。
那时候你想成为小品(杂剧)明星,捷径跟今天是差不多的,那就是嘲笑农民。
“在京师时……(杂剧)多是借装为山东、河北村人(农民),以资笑。”(宋 灌圃耐得翁 《都城纪胜.瓦舍众伎》)。
即使武松这样离开农村的农民(官方对他们的称呼是“游惰之民”),也顶多就是摆脱二货的地位,成了一种不三不四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