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3-2 23:56:00
9月30日 16:25
“师傅,到云山宾馆。”
龙睿一只手插在湿漉漉的头发里,一边望着窗外。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得塞牙缝,这场雨来得太快太大了,他转眼就成了落汤鸡。平日里,这座城市的交通还算顺畅,但一到下雨,各条主干道也吓得栓塞了,要多堵有多堵。而更糟糕的是平日里一路红灯的出租车们,此时全来了神气,司机一个个牛气冲天,看乘客跟挑商品似的。
这么多年了,也一点没变啊。龙睿哭笑不得的样子,密集的雨幕中,窗户上竟是断了线的珠子,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落泪。这么多年了,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有再多的高楼高架,改变不了的依然是当年那股气质。
那是一股闲散的忧郁气儿,只有这会让龙睿感觉不陌生,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不易察觉的记忆和深情。
我对这里的留恋,是因为你吗?
“小伙子是外地人啊?”身旁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这边上学的。”龙睿选择了答非所问,一边悄悄瞥了下司机的证件,“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
“那你去云山那边干嘛啊?”司机哼哼道,“这两年,很少有人要到云山那边去,我送你这一趟,回来又得跑空。”
龙睿没有理他,但司机也并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你看天色不早了,云山那地方啊,邪气,到了晚上很少有人想过去。”
龙睿腼腆地笑了笑,把头斜倚在窗旁,窗外疾驰如飞。
与此同时,另一个女孩也刚刚打到车,疾驰在路上。小青,你为什么要去接她呢,你怎么知道将会面对的是什么呢?
但是,一想到刚才电话里唐晓静孱弱的声音,还有那声音里透出的万分真切的恐惧,小青就坐不住了。恐惧是可以传染的,她分明感到从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毛骨悚然的力量——这莫名的力量让她一下子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姐姐求你了,这些事情我不知该对哪个说,真的好恐怖,寝室里好黑,我好害怕……”
唐晓静,你究竟想说什么?她努力回忆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幕幕。
“人人网可好玩了,姐姐,你回去以后试试看,登陆人人网,顺着左边一栏,你能找到‘应用中心’四个字,点击它,你能找到很多很多的应用。然后,你搜索‘睡不着’……”
人人网的诅咒,又是人人网的诅咒。小青不断重复着这六个字,心中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一切,一定和人人网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从宋斌的被捕到对袁磊的突破,他们都以为事情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但现在看来一切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是——他们连门都没进去。
现在,把所有的案子再翻一遍:杀死宋哲南的真的是宋斌吗?或者,换一个角度,就算真的是孩子的父亲下了毒手,但那一刻,那个满脸狰狞、目光凶恶的躯壳里藏着的真的还是他的父亲吗?
宋哲南去世后没多久,那个据说是诅咒了他的叫刘涛的男生便精神分裂进了医院,半个月后在医院自杀。而且,昨天王志新还告诉了她一个关键的细节,法医经过尸检发现,刘涛在死前一直处于高度的紧张和疲劳中,睡眠严重不足,也就是说:医院中留下的种种睡眠记录都是假的,刘涛为了瞒过医院的眼睛一直在偷偷装睡。
(我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它们会趁着我睡着,来把我抓走的。)
它们?它们究竟是什么?
骤然间,她想起了什么。
“在干吗呢?”她想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在另一辆车上,龙睿一看是小青打来的,心里不由得一颤:“你有什么事情吗?”声音有些冷。
天渐渐黑沉下来,一路都是眼花缭乱的车灯。
龙睿的车渐渐远离繁华闹市,开始适上一条漫长的高速公路。云山宾馆远离市区,公路两旁除了整齐排列的产业园、工厂区,更多是尚未开发的山野,此时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电话里那个女孩的声音很清晰:“没什么事啦,就是想找你聊聊。”
龙睿听出那个女孩在绕圈子:“小青啊小青,给我开门见山。”
“我是要开门见山啊……”小青的笑声很生硬,“我想问问你,既然龙大侠能感应死人临死之前的记忆,那么……你能不能感受到活人的记忆呢?”
“没试过,”龙睿用余光扫了下旁边面无表情的司机老头,“那个……我在路上,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找你聊聊啦,”小青话锋一转,“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男孩吗,刘涛,我去精神病院看过的那个?”
“就是前两天自杀的?”他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很轻。
“恩,我跟你说,”电话里的声音凑得更近了,“我也只能跟你一个人说,和别人说了他们都不信。”
龙睿笑着打断:“什么事儿说得那么玄乎?”
“我在想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我在想,我的潜意识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你的潜意识?”
“恩,我说了你不要怕啊,”小青的声音更轻了,“我跟你讲哦,我这两天老是梦到那个男孩。”
“梦到谁?”
“刘涛啊,”小青说,“其实我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他的声音,我说过吧,我当时在医院听到的根本不是一个男孩能有的声音。”
龙睿想了想:“这两天,那就是在昨天晚上,在咖啡厅你喝醉的时候?”
“应该是吧,当时醒来的时候KFC好阳光啦,就把噩梦什么的都忘了。我刚刚梳理案情的时候,一下子给想了起来,原来我做了这么可怕一个噩梦。”
“你这样说我才想起来,难怪昨晚有一阵子你把我抱得紧紧的,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有这么回事吗?好吧。”小青说,“反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我已经忘了刘涛长什么样,但一到梦中我就有种本能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就是刘涛。”
“你梦到什么了呢?”
“我梦到自己又到了那个精神病院,到了医院的后山,我看到一个池子,刘涛的声音就是从池子那边传来的。”
“然后呢?”
“我根本找不到他,那个梦里面,一切都好黑好黑,好像还下着雾,但他的声音一阵阵地传过来,听起来很凄惨很凄惨。”小青接着说,“然后我就往哪池子里看,结果这一看……浑身都发毛。”
“湖里有什么?”龙睿问道。
“鱼。好多好多的鱼,数不清的鱼,而且都是大鱼,很鲜艳的红色,有的鱼有白色斑纹。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好恶心好渗人,一眼望过去全是鱼,到处都是鱼,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鳞片都是鱼鳍都是鱼嘴巴。
龙睿点了点头,可以想象,小青有一点密集物体恐惧症了。
“我还是找不到刘涛,但我能听见他的叫声,那个叫声好凄惨,而且越来越惨,越来越撕心裂肺。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什么直觉?”
“我觉得那些鱼就是刘涛。”
“那些鱼?”龙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可是他闻所未闻的说法啊。
“因为我喊刘涛的名字的时候,我总感觉到——那些鱼分明都在看着我,无数双眼睛,湿漉漉的很阴森。”
成千上百张背鳍,成千上百只眼睛,成千上百张湿腻腻的嘴。
“在你梦里,刘涛都说了些什么呢?”
电话那头突然哽住了。
“小青,怎么了,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小青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不要离开我,这里太黑了,你要在这里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