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如果真的有所根源，那就一定，是我的错。想到这里，我的心就越发感到冰冷。如果不是我根据那些半吊子的经验，妄自揣度，叶闻就不会听到那段推论，也不会因此去铤而走险尝试我所说的“疗法”。那么，大李就还会躺在宿舍的床上，现在等着筱青为他敷药，也许，我们还会偷偷躲在门后围观并吵闹着祝福他们。都是因为我的口无遮拦，觉得随口说出的臆断不会有什么害处，觉得和老板相处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学老板一般治病救人，通晓百事。

我无法控制住思路，只能任由懊悔和罪恶感潮水一般的扑上来。只要我当时做出不同的选择，主动去向老板问清，或者是干干脆脆的缄口不语，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以说，大李这条命，是我亲手断送下去的。

耳边响起手术室门开门关的声音，是护士们推出遗体，送下地下的太平间了。我却不敢抬起头看一眼，而耳边甚至能听到病床轮子和地面的接触的转动声，我却不敢抬起眼看一眼。我比谁都清楚，大李是怎样的过去的。我也比谁，都害怕再看一眼他的遗容。因为，是我害死大李的。

“我们也该回去了。”小白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样的口气。看到我毫无反应，她有继续哄着我，“我们之后，再回来看叶闻好不好？现在先回去，不然要给人家添乱的。”

“我不想回去。”

“什么？”小白没听清我的低语。

“我不想回去。”我慢慢抬起头，我知道，现在的我，无论说什么，小白都会答应的，“我不想回去。”我又重复了一遍。“去你那里，好吗？”我知道，小肖为了和男朋友见面，在校外租过房子。而身为她好友的小白，有那里的钥匙。

小白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打车狂奔回小白她们租来的房子，刚刚打开房门，我就扑倒在地板上，倒头就睡。至于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想来，是小白一路把我硬拖上去的。

“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小白雀跃的神情，“你都睡了十四个小时了，我差点就打电话叫医生带走你了。”

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振奋，头疼愈发厉害了。我还想睡。

“我早就煮了点汤，你先起来，吃一点。不然身体受不了的。”小白半拖半拽的把我拉到一边的饭桌。自己跑进厨房，不久，我就听到了“叮——”的一声。

“来，给你用微波炉先热了一碗汤，先吃一点，我再去热别的饭。”硬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小白又吧嗒吧嗒的跑进了厨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汤，刚被小白端来，还在微微摇晃的表面，扭动着映照出我的脸。就像之前透过的校湖的水面，隐隐看到水下的，大李的脸。痛苦的，凝视着我。

条件反射一般，我挥手扬走了那碗汤，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厨房里的小白，“王奕？你怎么了？”而此时，小白的声音，却无比的令人厌烦。

“滚开！”我什么也不想看到，什么也不想听到。头很疼，我想睡，只要闭上眼，只要闭上眼就看不到，大李责备我的表情了。

2011-12-28 23:41:00

接下来几天，我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短短续续的，听到小白的抽泣声，也听到她每天下课回来，给我叨念事情的进展。

学院把事情作为意外处理了，

叶闻和筱青作为组后见过大李的人，和第一个发现大李的人，都被问了话。

叶闻虽然抢救过来，但听说是受惊过度，一头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叶闻的供词也是语焉不详，据说是在水下缺氧太久，影响了部分脑功能。

叶闻的父母从远方赶来，

叶闻办理了退学手续……

一切新闻的主角，渐渐从大李过渡到叶闻。因为当日没人注意过他们两，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被和大李一同发现的人，叶闻成了疑问的焦点。

但我心里知道，那个应该成为众矢之的的人，应该是我。

“听说，大李的父母要来了。”小白下课回来 ，我虽然已经睡不着，但还是保持着闭眼的姿势，趴在床上。她会继续说下去的。“他们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辗转了几天的火车，终于过来了。但听说，连儿子的尸体，也没法带回去。只能就地火化。这次，是他们来收拾儿子的遗物的。”我还是不动。

“他们真的很可怜，”小白并不知道我和大李之死的因由，只是继续感叹，“听说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就等着毕业回家工作，好好抱孙子了，没想到……”

听到这里，我猛的弹坐起来。倒是把小白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听到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有剃须刀吗？”我摸摸下巴，已经有一层青茬冒了出来。

“我，我这就下去买。”小白说着，就跑去了楼下。我拦都拦不住，唉，还想让她帮我找套换洗的衣服。这身衣服，已经在这里和着杯子睡了几天，完全不能见人。

我摸索着口袋，拖出电话，不如找人帮我送来？找谁好呢？

翻开快速拨号栏，前两个键就是大李和叶闻。看到这两个名字，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闭上眼，深呼一口气，选进其他的通讯名录，考虑了半天，打电话给了同屋的阿伟。

等我在浴室冲完澡，就听到大门开关的响动，看来是小白回来了。我接来了毛巾和剃须刀，大致清理了一下，不久，阿伟就急匆匆的抱着交待的衣服敲进门来。看到开门的是小白，他似乎也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也没再多言。

“屋子里，李爸和李妈，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阿伟告诉我。

即使洗过澡，头依然在疼，但此时，我不能不去见他们。这大概也是我们之间唯一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虽然在见面前，做好了各种心理营建，而见面的仓猝，却是我始料不及的。

当我走回宿舍楼下时，正好看得到一对中年夫妇拖着红白蓝的编织袋，安静的向外走。四周的学生，似乎也是知道他们的身份，纷纷主动闪开一条道路。

之前想好的各种说辞，此时却反而全部哽咽在我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

倒是他们看到了阿伟，认出这是刚刚从宿舍出去的小伙子，又看向我，“你也是李达的同学吧？”我已经好久没听过别人叫过大李的学名，惶惶间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我儿子收你们照顾了，多谢了。”说着，李爸竟然向我欠腰鞠了一躬。

而我正仓皇还礼的时候，夫妇两人，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远了。我预想过各种情况，或许我可以跪下求他们原谅，又或许，我愿意代替他们的儿子为他们下半生生活负责。而没想到，现实是，一瞬间，就结束了。容不多我多说一句致歉，多求一句原谅。

“上去吧。”阿伟叹了口气，“咱们，也不知道还能一起睡多久了。听说学院要因为大李不在了，叶闻又退学，加上之前吉寿的人间蒸发，所以要重新打乱宿舍，再安排床位住宿。”

“我，有点不舒服，你先上楼吧。”这句话，也不算完全的谎话，的确，我依然感到头疼，而另一方面，我实在不想在看到大李的铺位了。恐惧也好，愧疚也好。我想逃掉。

阿伟看了看我，也不多说话，“行，照顾好自己。有事联络我吧。”

告别了阿伟，我漫无目的的开始在校园里闲逛。我不想去小白那里，她会担心，而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几圈转下来，我停步在一扇熟悉的门前。拨弄着门把手上挂着的“营业中”。我不禁嘲笑自己，竟然对这里产生了归属感。推门进去，老板还是如平常一般坐在台前。

“晚上好啊，小王奕。”

2011-12-29

38

“我回来了。”一瞬间，我觉得之前的事情，都不过是场梦境。现在转身回去，还是能看到大李和叶闻在楼上联机dota，现在回去楼上，还是会被大李拉住细细碎碎的叨念着和筱青有关的琐事。

“几天没见，倒是瘦下来了。”老板还是笑呵呵的寒暄。“不过今晚来的挺晚，晚饭时间赶不及了，不过打烊之后，倒是可以带你去宵夜。”

简单的几句话，却是几天来，最令我心安的言辞。冰冷的意愿、失去光泽的瞳仁，医院病床的轮轴声，一切都像潮水般退去。

“老板，其实，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我走进柜台，斟酌着用词。而老板依然微笑着鼓励我说下去，“我想，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