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5 17:54:00
她一边做吃食,一边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很少见到大公子,他见到她会术法,若换了旁人,必定担心她是什么妖怪,就算不将她杀死,也该赶她出去,大公子却替她隐瞒,实在不合常理。
难道,是因为他也会术法的缘故?
且慢,叶府井中那条大蛇,难不成也和大公子有关系?
越想她越心惊,正愣神,忽听林中一阵骚动,侧过头往外看,只见飞鸟成群结队地冲上天空,草丛中各类野兽仓惶逃窜,慌不择路。
发生什么事了?
脚下忽然猛烈震动起来,大地在摇晃,柜子和灶台上的碗筷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芸奴扶着窗棂,心中惊疑,地牛翻身?怎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地……
不过片刻,大地又恢复了平静,这次的地牛翻身并不严重,周围的房屋无一间倒塌,自然也就没有人受伤。逆旅内的人都跑了出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地牛翻身实在来得蹊跷,众人都在私下议论,说肯定是井里的妖物发怒了。
“孙叔!”一个仆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您,您快来看,废园的墙塌了,地也裂了,那,那口井。”
“那口井怎么了?”孙福贵急道,“你倒是快说啊。”
“那口井枯了!”
叶景淮用折扇掩住口鼻,朝井中看了看,地震之后,井水干涸,井底便有浓烈的尸臭气冒上来,仿佛这座井通往地狱。
“谁愿意下井?”俊美的大公子说,“赏一万钱。”
一万钱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一年半载,仆役们都有些心动,但想到死去的阿七,谁都没敢动。
“我去吧。”芸奴说。
“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去?”小厮何讽拍着胸脯说,“我去!”
“你母亲还生着病,如果你有什么意外,她怎么办?”芸奴从地上捡起绳子,一头绑在石榴树上,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何讽有些过意不去:“大公子,不能让芸奴下去,实在不行,我们找个村民?”
“不必了。”叶景淮朝芸奴点了点头,“小心些。”
何讽有些奇怪,大公子平日十分怜香惜玉,为何今日会允许芸奴这个娇弱得连风都能吹走的女孩下这么危险的妖井?
“芸奴,你千万要小心啊。”何讽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铛给她,认真地说,“如果有什么危险,你就摇铃铛,我们会马上拉你上来。”
难得有人关心她,芸奴鼻子有些酸:“放心吧,我没事。”
说罢,她抓紧绳子,缓缓垂下井去。井中的腐臭气熏得她头晕。
卡啦。落地时她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她低下头,看到一地白骨,有一具尸体很新鲜,被泡得发胀,正是刚死不久的阿文。
除了一地尸首,这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井,但她能够感觉到脚底下涌动的灵气。
尸骨之下,有东西。
她开始翻动白骨,将一节一节骨头往外扔,这些骨头非常碎,上面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齿痕。
这究竟是什么妖怪,牙齿如此巨大?
“芸奴,你没事吧?”何讽在井外喊。
“我没事。”芸奴答应一声,手下忽然摸到一块冰冷的东西,她连忙将周围的白骨都扫开,露出一面光亮莹润的铜片。
是铜镜?
这铜镜似乎很有些年头了,面阔七寸八分,哪怕在井中多年,亦可照出人影。背后铸有日月以及龟龙虎雀,此乃四灵,掌管四方,又有四字:夷则之镜。
强大的灵气在手下涌动,如同怀中抱了一轮日月,井中有此等宝物,也难怪那妖物修为如此之高。
角落有洞,忽有大鼠数只奔跑而出,每只都有一尺来长,只有跑在最后那只通体洁白,身量较小。它们也不攻击芸奴,身子一窜便往井外逃去,芸奴在它们身上感觉到微弱的妖力,朝洞外喊道:“鼠妖逃出来了!”
2011-10-6 17:38:00
叶景淮脸色一沉:“拿弓来。”
何讽连忙把身上所背的大弓取下来递上,叶景淮拔箭在手,弓矢斯张,例不虚发,将逃窜的大鼠钉死在地上,直到只剩下白鼠,他正拉满了弓,一双手忽然伸过来,将他的胳膊按住。
“大公子,它就是昨晚那名艳妖,念在它还未伤人,请大公子饶他一命。”
叶景淮微微侧过脸,瞥了一眼满脸祈求的芸奴,只这一晃神的工夫,白鼠已逃得无影无踪,大公子将弓递给何讽:“妇人之仁!等他害了人,再杀就已经晚了。”
芸奴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说话,何讽暗暗奇怪,芸娘子是怎么上来的,好像没有人拉她啊?
“有什么发现?”叶景淮问。
芸奴将铜镜递给他:“这是奴婢在井下发现的,除了一地的尸骨,就只有这个。”
叶景淮将铜镜反复看过:“这就是那惑人之物,春秋时晋国著名乐师师旷,铸造了十二面铜镜,夷则之镜是第七面,都是依照铸造时的日月数来定大小尺寸的,这面是七月七日铸造而成。传说贞观年间,这面镜子被许敬宗家的奴婢兰苔失手掉落井中,没想到竟然在此井之内。”顿了顿,又问道,“那些尸骨可有怪异之处?”
“尸骨都被吃尽了血肉。”芸奴将一根大腿骨递过去,“大公子请看,这骨头上有牙印,他们定是被巨大的妖物所食。”
众人见她拿了一根骨头,都吓得退了一步,叶景淮没有接,只细细看了牙印:“果然不出我所料,井下有毒龙一条,它是借了这面镜子的灵力,才有本事作恶多端。”
孙福贵闻言大惊:“大公子,得罪了毒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这可如何是好?”
叶景淮嘴角上钩:“只需将铜镜毁掉,失了凭依,它便无法再作恶了。”何讽忙道:“小的这就去生火,将这妖镜烧掉。”
“不可,若以水火毁之,只会令铜镜更为光亮,你们去取些牲口的屎尿来。”
众人立刻到圈里取了些马的屎尿,淋在铜镜之上,这面上古妖镜果然渐渐变得暗淡无光,何讽拍手笑道:“大公子,您果然无所不知啊,这下看那毒龙还有什么本事。”
“屎尿乃污秽之物,最是折损宝物灵气。你们再去取个锥子来,将镜面锥穿,这面镜子就算彻底废了。”
何讽答应一声,兴高采烈地去找锥子。芸奴却皱了眉头,抬起眼睑,望向锦袍折扇,眉目如画的大公子。
井下的毒龙不知在何处,大公子毁了宝镜,它断不会善罢甘休。
恐怕这场灾劫,并未终结。
这个晚上,叶家一行依然住在逆旅之中,一切都很平静,仆役们以为已驱灭了妖魔,都围在逆旅大厅里喝酒。叶景淮吃了芸奴所做的肚肺鳝鱼,或是闲极无聊,他让何讽找了一面小鼓,以酸枝梨所做的木槌轻轻击打,低沉轻缓。芸奴就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打络子,当打下最后一个结,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这络子打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打完了。
冷风扫过窗户,芸奴一惊,高声道:“谁在那儿?”
妖娆的白衣少年飘进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公子和娘子的不杀之恩。”
叶景淮依然不紧不慢地敲着鼓:“既然饶了你一命,你不赶紧逃之夭夭,还回来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月光照在他娇艳非凡的脸庞上,“小阁不想做坏事,姐姐们其实也是好人,都是井里的毒龙逼的……”
叶景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今日来,不会是来怪我错杀了你的姐姐?”
“不是,不是。”少年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小阁不敢,小阁是来报答二位不杀之恩的。主人……就是井中的毒龙,它今日去了天庭朝拜东皇太一,子时就要回来了,公子毁了它的宝镜,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公子,你们还是赶快逃走吧,不然……”
话音未落,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雷声隆隆,少年吓得失声大叫:“糟了,主人回来了,主人发怒了,它会杀了我的!救命啊!”
“芸奴,络子打好了么?”叶景淮忽然问,芸奴很奇怪在这个时候他竟然会关心她的络子:“已经打好了。”
“很好,带着这孽畜,藏到床底下去。”
芸奴愣住:“大公子……”
“这是命令。”叶景淮厉声道,“若敢抗命,我明日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芸奴从未见他这般声色俱厉,不敢多话,拉起少年,钻进床底。
鼓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如同狂风骤雨,蕴藏着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气韵,芸奴没忍住,撩开垂下的纱帷,朝外张望。
房门大开,天空乌云密布,一条泛着绿光的龙在天空中盘旋嘶吼。鼓声忽如雷鸣,震耳欲聋,一道青光自叶景淮的床铺中飞升而起,化为一条青龙,与绿龙撕咬翻腾。俊美的大公子跪在榻上,双手各握一根木槌,在鼓面上起落,鼓点越来越急,两条龙在天空的争战也越来越激烈。
鼓点蓦然一停,两条龙撞在一起,天空中一声闷雷,仿佛将苍穹都劈开了,震得芸奴耳中轰鸣,头晕目眩。
然后,世界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芸奴顾不得耳鸣,从床下爬出来,叶景淮还跪坐在榻上,只是手中的木槌双双断裂,他像是刚刚从水中捞起来似的,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脸色苍白,双臂无力地垂着,束着头发的丝带不知何时断裂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俊脸。
不知为何,那一刻芸奴觉得他异常夺目,仿若一支长箭,刺穿了她的胸膛。
“大公子……”
“毒龙已死。”叶景淮喘着粗气,“快将门关上,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