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所见,没半点假话啊!”李三宝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脸上的红晕退去,面白如纸,说道:“那槐木祭坛登时被轰塌了下来,灰尘四起,河边立刻弥漫起一股焦臭的味道。村长带人上前查看,只见石天师躺在地上,满身焦黑……”
“人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可也是废人了。村长连夜出村翻山,把石天师送到县医院,医生给他老人家做了截肢手术,两条手臂、两条腿全没啦!他全身重度烧伤,似乎还伤了脑子……村长让俺找您回去,太爷,您可要救救小清村啊!”
李三宝再也讲不下去了,七尺汉子抱头痛哭起来。
爷爷半闭着眼睛,脸颊边得肌肉颤抖着,小声念叨着:“天裁啊,用术者终死于术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乌黑的双手,默默的叹了口气。
爷爷沉默了很久,李三宝抱着酒瓶不住的灌着白酒,客厅里一时间静悄悄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爷爷似乎拿定了主意,淡淡道:“咱们明天就回小清村。”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指了指我:“茄娃子,咱陈家人终是要认祖归宗的,你也跟我回小清村瞧瞧吧。”
不容我说话,爷爷站起身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低着头,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孤零零的餐桌上放着那枚怪异至极的“飞筹竹签”……
第三章小清村
爷爷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李三宝带来的消息让他辗转难眠,这个二十年不还乡的老人,始终对生他养他的地方牵肠挂肚。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失声,爷爷踏入小清村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吐出了二十年来思乡的怨气,了却了二十年的心事。一丝舒心的微笑浮现在嘴角,一闪即逝。
那天爷爷起了个大早,虽是七月,他坚持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掩盖他乌黑的双臂,一双白手套套在乌黑的双手上,有些怪异。爷爷将飞筹竹签小心翼翼的包好,似乎格外重视。
本以为父亲会竭力阻挠我跟随爷爷出行,出乎意料,父亲那天早晨选择了平静。只是依稀记得,出门的那一刻,父亲悄悄的对爷爷说了一句:“不要把那一套东西传给我儿子,我不想他像你一样活活烂死,我不想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陈家人都是怪物。”
父亲的话平静,但刻薄。爷爷嘴角抽搐了几下,艰难的点点头。父亲放心了,陈家汉子,守诺如金。
李三宝眼里布满了血丝,身上散发着还未褪去的酒气。一晚宿醉,让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情绪平复下来,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掩不住的愁苦。
一趟沉默而又漫长的旅行。
颠簸拥挤的长途车出了县城,在国道上缓慢行驶着,沿途枯燥的景物很快就消磨了我的新鲜劲,我靠在爷爷肩膀上睡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泛黑。我趴在李三宝宽厚的肩膀上,揉揉眼睛。
脚下是一条蜿蜿蜒蜒的土路,前方尽头处隐隐的群山叠起。
李三宝背着我,脚步依然快捷,爷爷跟在身后,沿着土路,悄无声息的钻进了群山里。
眼前的群山似乎无边无际,黑暗里不时传来古怪的叫声。爷爷说那是未幻成人形的山魅,我半信半疑。
不知道翻过几座山,昏暗的灯光刺入眼中。
一天跋涉,小清村终于到了。
村长早就在村头等候多时了。他叫牛革命,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秃顶。笑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线。山风多寒,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敞着怀,露出白色的胯间背心。小清村的人似乎穿着总是这般不伦不类。
他亲热的向前迎了过来,拉住爷爷的手一阵嘘寒问暖,这人比起李三宝,明显精于人情世故,活泛多了。
“陈家大哥,我打今儿早晨起来就盼着您回来呐,”牛村长裂开嘴,开怀大笑,露出金灿灿的一颗门牙。
“知道你爱吃咱小清村的山鸡,俺特意给您杀了只大的,合着后山的山菇炖了,老汤补气,补气啊!”
爷爷不冷不热一笑,抽回手背在身后,淡然道:“牛村长,二十年了,你没变。”
村长尴尬一笑,一脸憨厚:“您老了,陈家大哥。”
“有良心,知道亏欠的多,自然老了。你倒是年轻了不少,牛村长!”
爷爷刻意加重了村长二字,让这个看上去憨态可掬,满腹热情的厚道村长难堪不已。
牛革命还想寒暄,爷爷后退两步,眉头一皱,冷冷说道:“带我去看石师弟。”
他似乎极其厌烦这位热情过度的村长,牛革命尴尬的张张嘴,本想说些什么,略一迟疑,脸上神色一变,瞬间又恢复了笑脸。
“陈家大哥,你们师兄弟四个,果然都是一样的急脾气啊,莫天师、程天师刚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着急。兄弟情深,兄弟情深啊。”
牛革命一边笑呵呵的说着,一边摇着圆脑袋,不知不觉的又拍上了马屁。
这是一个精明的乡下人。
“莫师弟,程师弟也回来?”爷爷惊讶的抬头问道。
“是啊,是啊,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师兄弟是小清村的主心骨,都得请回来,都得请回来!”
牛革命一脸实诚样,爷爷厌恶的冷哼一声,甩下他进了村。
李三宝带路,村长牛革命笑呵呵的陪着我们。
这个窝在群山里的小村子有着独特的安宁感。晚上八点多,整个村子就已经漆黑一片,走过几处人家,引来一阵慌乱的犬吠。
我们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小清村的宁静。
小清村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各家各院聚在一起,规整的错落有致。
李三宝带着我们拐了几个弯,走到一座大庭院跟前,隐隐看到庭院里露出一丝灯光。
“陈大哥,这就是石天师的住处了。”村长牛革命指着房子说道。
眼前的庭院颇大,方方正正,看墙壁砖瓦似乎是新房。比起周围的人家,这房子明显要好上许多。
“前两年,咱村日子过的不错,开鱼塘赚了几个钱儿,咱小清村也富裕了一把。你们师兄弟四个,就石天师留在了村里,咱村里人一合计,就集资给石天师盖了这所新房,”牛革命喜滋滋的介绍道:“当然,这事儿也是我拍板定的。”
他补上最后一句,似乎是在给爷爷表功。
爷爷不置一词,门虚掩着,他跺跺脚,进了屋。
“你妈的老混蛋,天杀的老天爷瞎了狗眼,让你活到现在!”一声暴喝猛然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方凳从屋里扔了出来。
爷爷闪身,方凳砸在屋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我他妈杀了你!”
一个秃头胖子怒吼着奔了过来,双手狠狠掐住爷爷脖子使劲摇晃着,面目狰狞。
胖子杀气腾腾,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显然用了狠劲。村长牛革命和李三宝一拥而上,使劲掰着胖子的双手,胖子纹丝不动。
爷爷脸上一阵惨白,嘴唇一张一合,却不还手。
我见爷爷几乎就要被这胖子掐死,恶狠狠的凑了过去,朝着胖子手臂上狠咬一口。
胖子怪叫一声,大手一挥,松开爷爷,我被甩了出去,硬生生撞在墙上。
爷爷好一阵喘息,才平复下来。脖颈上,一道清晰的红印子。
牛革命满脸惶恐的拉着秃头胖子,嘴里不住的叨念着:“莫天师,兄弟情深,兄弟情深啊!”
秃头胖子余怒未消,捡起地上的方凳,又要冲上来。
爷爷惨然一笑:“三师弟,你真要打死我,反倒成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