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想不到,刚见到李小白,还来不及说点儿知心话,就被他的娘给撵了出来。至于是什么原因,她也不晓得。她所晓得的是,李小白的父亲去年去世了,而且,死得很蹊跷。李小白在信中告诉她,他是家中的独子,不能再继续读书了,就休了学,接下父亲留给他的“昌祥永绸缎铺”,做起了龙溪镇上数一数二的老板来了。接到他的信,读完之后,她的心里一阵失落。好在,她的学业也很快就要修完。今年一毕业,她就选择了到龙溪镇来教书。父亲对她的选择一向很开明,当她说是到龙溪镇去教书时,他的态度来了一个大拐弯,竟然一万个不同意。但她去意已决,父亲也无可奈何,只好由她。不过,父亲说了,她先去,他准备好后,后面也要赶来,在龙溪镇开一个“西南烘油”的分店,他亲自坐阵。汪如男不晓得父亲为什么那么不放心自己,自己都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父亲还是把自己的当作小孩子一样娇惯着。父亲送她到码头上,临开船时,他的眼里透着深深的忧虑,对她说:“如男,你是爹爹的命根子,去龙溪镇,爹不放心啊。”
虽是初次出远门,但绕来绕去的小巷跟烘江的商城没什么区别。小巷幽幽,都是两层楼高的窨子屋给挤出来的。窨子屋都是封闭式的,两边是结实的石墙,中间是坚固的木大门,一把锁牢牢地把守着唯一的进口,因为防土匪,窗子都居高临下地开着,窄窄的,象一双双警惕的眼睛。这样的屋子一家紧连一家,都沿小巷立着,一字儿排开去,整个龙溪镇便密密麻麻地连成一个整体了。白天的时候,门是敞开着的,屋里的老人拿根凳子坐在小巷里,跟来往的邻居打招呼,小孩则忍耐不住,从这头跑到那头,打闹不停,直到天色已晚才疲倦地回家,有时候饭碗还在手上,就等不及睡着了。
这样熟悉的情景让汪如男的不快减轻了些。反正天色还早,她慢悠悠地走着。透过敞开的大门朝里看,门里边的天井一片漆黑,要稍稍停留一下才看得清,天井两边黑暗处的阴影——用麻布或蓑衣盖着的,是棺材。
穿过两个小巷,汪如男抬头看见五十米远外高处的一排建筑,是两层楼的,那就是学校了。看见学校,她应该欣喜才是,可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郁郁而行。这时听到背后有人高叫道:“让开哩,让开……”
她赶忙回过头去一看,看到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一前一后地朝学校小跑着走来。这应该是谁生病了吧?不过,生病了应该去找大夫啊,“安济堂”不是在街上么?他们怎么倒还从街上往回走?她这么想着,就让到了路边。路的里坎是人家屋子的保坎,外面是四、五人多高的岩坎。两个男人抬着担架从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汪如男看到,他们抬的不是什么担架,而是一副门板。门板上睡着一个人。那人的身上盖着一层白布,脸上也盖着一层白布,因为摇晃,脸上的白布已经移位,露出了那个人的头发和额头。看样子,是个成年男人。让路时,汪如男看到那个人的额头上,有一个鲜红的¤形符号,是用刀子刻上去的,血迹结成了痂。她心想这人一定是太好强或者太软弱,跟镇上的二流子打架才落得这个样子的,正想着,一只手突然落到门板外,垂了下来,从汪如男的胸前拂过去,随着门板的晃动,再前前后后地摇动着。汪如男注意到,那只垂下来的手,有些黄,也有些白,从晃动的频率和僵硬的姿势来看,是个死人!意识到那是一个死人之后,汪如男两腿一软,浑身无力,左手赶忙在身后摸索,握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树,右手握着的皮箱则掉在了地上。
死人被抬到学校的操坪上,随即一阵噼哩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妇人呼天抢地地哭叫起来。
汪如男不禁皱了一下眉头,看来这个死人不是学校的老师就是家属,这个时候去学校,一点都不是时候。她想回头,但想起李小白母亲那个样子,心里更是不愿意。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学校走去。
学校不是很大,四幢二层楼的红墙砖屋,屋边,种得有一些芭蕉和冬青树,阔大的叶子,给渐渐热起来的天气保留着一些春的气息。因为那鞭炮声和那妇人的哭喊声,课是上不成了,不过也不见了学生的身影,可能因为出了事,学校早把孩子们打发回家了吧。和老师们,都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往人群堆里瞧。围在那个死人面前,看着,议论着,没人注意到她这个新来的老师。个个都在关注那个死人,只有一个小妹崽,十二、三岁的样子,一个人远离操坪,呆呆地坐在一株冬青树下,用手指着天上的云,嘴唇一动一动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汪如男走到她的面前,问道:“小妹妹,你看哪样?”
那小女孩扭头看了汪如男一眼,说道:“看死人。”说完,又扭过头去。
汪如男皱了皱眉,说:“这么远,你看得见?”
女孩好象觉得她大惊小怪的,又扭头白了汪如男一眼,说:“怎么看不见?你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汪如男看天上,知道她在数云朵。心想,这孩子怕是智力有点问题吧,正想走开,女孩问:“你是哪个?”
汪如男说:“我是新来的老师……”为了礼貌,她反问了一句:“你呢?”
“阿喵。”女孩并不看她。
汪如男本来想问阿喵校长在哪儿的,见阿喵那个怪怪的样子,不想再问,往人群那边走过去。
快挨近人群的时候,她不注意,差点被一张条凳给撞着。原来是一个磨刀匠扛着他的条凳从人堆里出来。磨刀匠本来躬着的身再躬一下,算是道歉,便不紧不慢地走了。
汪如男不敢往前凑热闹,随便问了一下近前的一个男人,说:“您好,我是今天才到龙溪镇来的,来学校教书,请问一下,校长在哪儿?”
那男人反身指着一个穿白仿绸上衣的另一位男子说:“那就是伍校长。”
刚刚经过她身边的听到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远去了。
3
伍校长正在查看尸体,指了指扑在尸体上痛哭着的妇人,对身边的人说:“拉她先去休息一下,这样哭下去要伤身子的。”
那妇人抬起头,眼里除了悲戚,还透着一腔怒火。她盯着伍校长,咬牙切齿地说:“姓伍的,我家大大没病没灾,不明不白死在你的学校里,你要给我一句话!”
伍校长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光滑,一丝不苟的。他把手一甩,说:“人是学校的,学校又不是我的,就算学校是我的,我还能够保证哪个老师没病没灾?我又不是神仙。你这样讲,你是什么意思?”
妇人冷冷地说道:“什么意思?你清楚。”
伍校长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把双手反背在身后,离开人群。汪如男走到他面前来,轻轻地叫了一声:“伍校长。”
伍校长浑身上下地打量着汪如男,反问:“你是?”
汪如男说道:“我姓汪,叫汪如男……”
伍校长的脸色立即变得柔和起来,但依然没有笑意:“哦,我晓得我晓得,你们烘江师范马校长的推荐信我已经收到了,没想到,汪老师这么快就来了,请,请。”
说着,伍校长与汪如男一起走出人群,朝一栋红砖楼走去。
伍校长不好意思地对汪如男说:“你看,你一来,就碰到这样的事,抱歉啊。”
汪如男说道:“那是死者的妻子吧?怪可怜的……”
伍校长说:“是这样的,死者是我们学校的教工,叫江大大,昨天下午我要他去县上取一份急件,可能有事耽搁,来的时候天黑了。他走路不注意,失足跌到路坎下,死了。他老婆硬要讲是我害死他的。他在路上,我在学校,隔起那么远,我又不会作法,又不会放蛊,我哪有那个能耐害死他一个大男人呵?”
汪如男停下脚步,望了望身后,无人,便放低了声音:“校长,我看到死者的额头上有一个符号,怕不是跌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