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调过身去,把背给了阿喵,说:“都下半夜了,莫紧在讲话了,快快睡了吧。”
阿喵哼了一声,说:“你不肯告诉我,我自己的也晓得。”
玉娘说道:“好好好,你晓得,你晓得,行了吧?现在,睡觉!”
阿喵嘀咕着说道:“要不是要不是,我想啊,要不是为了爹爹,你才不会学蛊……”
玉娘呼地翻过身,对着阿喵,大声地叫道:“你,你,你胡说个什么啊?你不说话,人家就会把你当哑巴?你不是乱讲,人家就会把你当疯子?你不嚼舌根,人家就会……”
阿喵看娘突然发起火来,也有些害怕了,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玉娘看阿喵那个样子,心里也是一酸,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妹崽,也是那么地可怜。于是,她平静下来,说:“阿喵,你都十三岁了,也算一个小大人了,以后,再不要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好吗?”
阿喵感到很委屈,带了哭腔,说道:“我只是想爹爹了。”
想到钟汉阳,玉娘也不由得眼睛一红,一滴泪水,就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仿佛看到,钟汉阳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在她的眼前,大大地,深情款款地盯着她。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钟汉阳的那双刚毅而柔和的眼睛。
阿喵见娘的手在她的眼睛上抚摸着,她的小身子骨里,就感到了,有一股暖流,在缓缓地涌动着。
阿喵揩去了玉娘眼角的泪水,说:“娘,你怎么哭了啊?做蛊婆的,哪个不晓得是心狠手毒的啊,这会儿,你怎么也兴哭呢?”
玉娘一愣,才发觉,原来,睡到她的面前是的是阿喵,而并不是钟汉阳。钟汉阳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手里。爹死了,娘死了,都是死在自己的的手里。现在,她只有阿喵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阿喵也离开了自己,她要用自己的一生的力量来保护阿喵,她在让阿喵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玉娘生怕一不留神,阿喵就会离她而去一样。她颤抖着,一把就把阿喵抱在怀中,浑身哆嗦着,尖声叫道:“阿喵,阿喵啊,不要离开娘,千万不要……”
5
“吱呀”地一声,玉娘打开了大门,早晨的阳光温和地洒在她的脸上。大街上,已经是人来人往了。
今天是五月初四,是龙溪镇赶场的日子。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不停地响着“咣当”“咣当”的声音。街道两边,是一条一条的弄子。往上走,有专门卖鸡的鸡弄子,卖猪的猪弄子。往下走,有卖木器的木器社,卖卖铁器的铁工巷。如果你往靠河的弄子往河边去,在码头的下游,就是那些做染坊的了,他们支着一口大大的铁锅,铁锅下,燃起旺旺的大火,一个汉子双手持棍,在青色或是黑色的染锅里不停地搅拌着,染锅里的气味,直醺得人不得不把鼻子捏都起来。
“天上星,亮晶晶,亮晶晶来刺眼睛,眼睛眼睛看四方,不见宝宝断肝肠;河里水,明晃晃,明晃晃来像刀枪,刀枪刀枪到处舞,吃我宝宝不吐骨……”
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街头往这边走过来。
那个女人边走,边嘶哑着嗓子唱着。她的脸上污七糟八的,身上也是破烂不堪。穿的衣服就像布条子随便凑合着,露出一只污黑的丨乳丨房,干瘪得就像一只空空的小布袋,随着她的走动而一颤一颤的。她唱着笑着,突然,只见她一头抢进一家糕点店,搂了一抱云片糕,就狼吞虎咽起来。紧接着,糕点店的老板撵了出来,一手抓着她的长长的乱发,往后一扯,那女人就被扯得吃痛不住,嗷嗷乱叫起来。还没等她叫出几声,手里还没吃完的几块云片糕,就被夺了回去。这时,那壮敦敦的老板便对着她一脚,把她给踹到了地上,他还不解气,一边继续踢着,一边骂道:“我叫你偷,我叫你偷!”
过路的行人没有敢出面说什么,只是摇头叹道:
“唉,下手太重了吧?”
“那也怪不得老板啊,谁叫疯娘娘去抢人家的糕点呢?”
“我怕你不晓得她是疯娘娘哩,既然是疯子,那又何必和她计较?”
这时,一个小妹崽呼地冲出人群,跑过对街,把那个老板的脚抱住,说:“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婆婆客,算哪门子的英雄?”
那老板收脚不住,就有两脚踢到了那个妹崽的脸上了。
玉娘一看,是阿喵,就立即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沉着脸,冷冷地对那老板说道:“你还没停下来,得脸了不是?”
老板转过脸,正要发作,见是一个俊俏的妇人,便浮上了笑容,说道:“哟,我道是哪个,竟然敢管老子的事,原来啊,是个美妇人,哈哈哈,就冲你这张脸蛋,我放过这疯婆娘,哈哈。”
阿喵把疯娘娘扶了起来,正要给她擦擦脸,玉娘就把她的手一拉,说:“叫你少管闲事,你就是不听,吃亏了吧?”
正说着,她的脑袋一晕,几乎要昏倒在地。阿喵不晓得怎么回事,扶住玉娘,问道:“娘,你怎么了?你没有什么事吧?”
玉娘拔开阿喵的手,向人群看去。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一样。围观的人太多,她不晓得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她看到一个磨刀匠也在看着她,但她要找的人显然不是那个有些害羞一样的磨刀匠。“他”在哪里?眼前的人都不是!玉娘把阿喵拉过街,回到自己的家里,“砰”地把门一关。
玉娘虚弱地靠在门上,歇了一会,她转过身,从门缝里往外看,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阿喵见玉娘没事了,说:“娘,我那也算是管闲事吗?你看那个疯娘娘,都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
“打的又不是你。”
“打别个我不管,打她,我一定要管,谁叫她救过我?对了,娘,你给她治好起吧,我晓得你会治的,叫你的那个什么‘蛊灵’给她治吧,好吗?”
“阿喵,你越来越没得名堂了。”
“娘,阿喵什么时候求过你?你就答应下来吧,啊?”
“不行。”
“你这个蛊婆子,不做好事,尽做坏事,哼。你不治,我治。”
“咦,你本事大啊,你会治?”
“我去找瓜子婆教我放蛊,等我也当了蛊婆子,我不就会了吗?”
听她这么一说,玉娘竟然哆嗦着,害怕异常,连连说道:“阿喵,你可不要吓唬娘啊。”
阿喵说道:“我就要吓唬你,咋地?除非你答应我。”
玉娘说道:“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阿喵得意地笑了,说:“那就现在。”
玉娘叹了口气,说:“我前世欠你的啊,阿喵。”
阿喵这才笑了起来,亲了玉娘的脸一下,说:“我要向满世界的人宣告,你是一个好蛊婆。”
说罢,她打开了大门,去叫疯婆子。
门一开,一个后家刚巧走过去了。那后生像是有人叫他一样,返过身来,看到她,竟然一下子就呆呆地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