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死人谷

“前面那位小哥且住！”

玄奘在马上叫道。

前行之人停下脚步，玄奘打马上前，悟空.摩罗紧跟其后。

走到近前，玄奘方看清那人竟是一个小和尚，二十上下的年纪，长得眉目清秀。

玄奘下马施礼道：“阿弥陀佛，这位师兄，天色已晚，为何还在行色匆匆地赶路？不知前方是什么地界？有无市镇可以投宿？”

其时夜幕已降，新月如钩。四下一片旷野，莽莽苍苍。

小和尚忙还礼道：“阿弥陀佛，惭愧惭愧，小僧明月，道业未成，怎敢妄称‘师兄’。只因小僧要急着赶往蛇药寺，故而连夜赶路。不知师兄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玄奘见小和尚明月斯文有礼，很是喜欢，闻听前方有寺院，更心中大喜，道：“贫僧玄奘。我们三人来自长安，经过岐州.陇州.秦州.渭州来到这里，是去往西方天竺求取真经的。既然前方有寺院，大家同路可好？”

明月道：“原来是帝都圣僧。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只是同路的话……”说着，脸上现出迟疑之色。

摩罗笑嘻嘻上前，伸手搭在明月肩膀上，道：“这位小哥迟疑什么，难道并不是要去寺院，而是要与哪家小姐私会？”

明月见摩罗虽然短装结束，却是浓妆艳抹，身上香气馥郁，心知她是女子，脸色一红，心中纳闷，何以这长安僧人竟要与一个妖娆女子同行，轻轻抽身在一旁，合十道：“大姐取笑了。”

悟空心知摩罗必是见小和尚清俊，便忍不住上前调笑，便笑道：“摩罗姐姐，你想必是肚子里的‘尸神丹’又发作了吧。”

摩罗横了悟空一眼，骂道：“扯你娘的猴子臊！”

玄奘忙道：“摩罗，这位明月小师父乃是出家之人，不要取笑他才是！”

明月道：“并非小僧推搪。小僧来自原州极乐寺，要赶往的蛇药寺，在明日午时要举行肉身佛贴金大典。这肉身佛贴金大典，百年难得一见，是以小僧向寺里方丈恳请准许小僧去拜谒。只因小僧走错了路径，在路上多耽搁了些时日，现在要在明日赶到蛇药寺，除非……除非今夜直接穿过前面的死人谷……”

玄奘道：“这‘肉身佛’作何解释？死人谷又有什么异样？”

明月道：“师兄既是佛弟子，可知道何谓‘舍利’？”

玄奘道：“这个自然知晓。我佛当年进入涅槃，法体焚烧之后，留下八万四千舍利，有血舍利，有发舍利，有骨舍利，有牙舍利。这些舍利有的被天龙护法等迎请至天宫龙宫等处供养，剩余部分由阿育王分往各地建塔供奉。此为佛祖真身舍利。至于佛陀留下的教义，则被后世称作‘法身舍利’。后世也有不少高僧大德，圆寂荼毗之后，也会烧出一些色彩斑斓的结晶之物，遂也称之‘舍利’。”

明月道：“师兄所说不错。师兄所言佛陀以及高僧大德焚烧之后的舍利，名为‘碎身舍利’。师兄可知道，还有一种‘全身舍利’？”

玄奘道：“‘全身舍利’想必是法体没有经过焚烧的？”

明月点头道：“不错。这‘全身舍利’又叫做‘肉身菩萨’，民间也尊称为‘肉身佛’。乃是高僧圆寂之后，法体不腐，世人便认为是神佛转世，才得以肉身成佛，多有将其法体贴金供奉的。”

玄奘道：“原来如此。贫僧只是先前有所耳闻，至于真正的‘肉身佛’却是无缘得见。难道师兄此次赶往的蛇药寺就有这样一位肉身佛出现？”

明月道：“正是。而且这位肉身佛还更加的稀奇，令人加倍赞叹。”

玄奘大为好奇，忙道：“有什么稀奇之处？”

明月道：“之前的‘肉身佛’大都是修为深湛的高僧留下的法体，若是修为深湛，则大都是古稀的年纪了。可是现在的这位肉身成佛的法师，仅仅二十出头，竟然就修成了不腐的真身。师兄你说稀奇不稀奇？”

玄奘抚掌赞叹道：“阿弥陀佛，才二十出头就有这样的成就，实在是值得赞叹。也叫我等惭愧汗颜啊！这样的‘肉身佛’实是值得去拜谒参学的啊！”

明月道：“小僧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要赶去蛇药寺，却不想路上耽误了辰光。”

玄奘道：“听师兄方才言语的意思，若是穿过前面的死人谷就可能明天到达蛇药寺？只是这死人谷有什么不便直言之处么？”

明月叹了口气道：“倒也没什么不好明言的。若是不走死人谷，就要翻过旁边的阴阳两界山，那么就要至少三天才能到达蛇药寺，那根本就赶不上贴金大典。可是，要穿过死人谷，虽然便捷，其实很是凶险。小僧一人冒险通过，是福是祸，倒也算了，万一真的有什么不测，拉上三位一起受罪，岂不是小僧的罪过了？”

悟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道：“有什么凶险之处？说来听听。”

明月道：“死人谷从来只有人进，没有人出。谷中究竟有什么妖魔厉鬼，谁也不知道。有人翻越旁边阴阳两界山之时，夜晚便会听见谷中凄厉的哭叫声不绝于耳，单是听那声音就叫人心胆俱裂了，还有浓烈的腐臭气味顺风传来，据说是谷中的尸臭瘴气，闻见的人大都大病一场。后来，若非事情万分紧急，就连敢翻越阴阳两界山的人也不多了，大都宁愿多行数日的路程，绕过两界山。”

悟空天生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越是有凶险，就越想去试试，向玄奘道：“师父，你不是也想去参拜那肉身佛吗？既然前行没有歇脚的地方，咱们就连夜穿过这死人谷如何？”

玄奘沉吟道：“我确是渴慕参拜这肉身佛，可是，若是像明月师兄所说，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是耽误了取经的大事？”

悟空嗐了一声，道：“师父，你也太婆婆妈妈了。就算没有明月引路，咱们还不是要往前走。现在有了领路人，岂不是更加便捷？再说了，咱们要是不跟明月小哥结伴而行，万一他遇到凶险，岂不是连个帮手都没有？师父啊------那样你就是见死不救的罪过了！”

一番话说得玄奘瞠目结舌，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明明是你想去出风头，怎么最后反倒成了为师的罪过。”

悟空哈哈大笑。

玄奘转头问摩罗道：“你怎么说？”

摩罗笑嘻嘻地看着明月的脸蛋，道：“叫这么俊俏的小师父孤身涉险，我这做姐姐的于心何忍呢！”

玄奘白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动，没好意思说她什么，便对明月道：“既如此，咱们四个就结伴而行吧。”

明月脸色一红，不敢直视摩罗，合十向玄奘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四人结伴前行，明月拿出随身带的干粮与玄奘等人分食，玄奘也将清水果品送给明月。一路上摩罗不住地向明月调笑，明月原本羞怯，只好红着脸低着头，支支吾吾装聋作哑。

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脚底下便踩着些碎石，高高低低磕磕绊绊起来。再走一个时辰，迎面拔地而起两座凶猛险恶的山崖，像是两个顶天立地的凶神恶煞一般立在面前。山崖之间夹着深不见底的幽谷，夜色已深，越发不知道谷中究竟隐藏着多深的恐怖。

大家站在谷口，玄奘座下的龙马冰火儿不住地原地踏步盘旋，就是不肯进谷。

玄奘道：“这冰火儿很有灵性，莫非这死人谷真的不祥？”

悟空哈哈大笑道：“冰火儿，难道你怕了不成？”

冰火儿闻言，奋蹄长嘶，显是不服气。

悟空大步入谷，冰火儿不待玄奘扬鞭便跟了上去。

前进一会，只听见马蹄嘚嘚，在谷中回响，四人无话，越显得沉闷压抑。

悟空忽道：“师父，你看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借着朦胧的月色，只见两边山坡上一带下去，如星散落，戳着些白色的物事，在微风中花花作响，看起来像是纸扎的人形。

悟空飞步窜上去，仔细看那人形，都描画着眉眼口鼻，身上写着些奇怪的文字，却是一个都不认得。悟空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什么究竟。才要转头回去，忽见那纸扎人形好像眼睛眨了一下，悟空觉得奇怪，又盯住看了一会，却没什么异样。

玄奘叫道：“悟空，你在做什么？别人的东西不要乱动。”

悟空心中纳闷，嘟囔着“奇怪，奇怪”，走下山坡，跟上玄奘。

摩罗原本打算说笑几句，只是觉得四周阴森可怖，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了。

玄奘咳嗽一声，道：“此刻情景，倒叫我想起当初我去茅山之时了，那时鸠盘荼逃出夜哭塔，茅山脚下人畜全无，也是像现在这般死寂。”

悟空道：“不对啊，师父，照你这么说，难道这谷里也有什么妖怪不成，这些纸扎又是谁人做的呢……”

话音未落，迎面一股阴风吹过，风中夹着浓烈的腥臊恶臭，悟空心知有异，忙跳在玄奘马前，摆手道：“师父，且住！摩罗姐姐，你看好背后！”

四人止住脚步，摩罗站在玄奘马后，四下张望。四人虽不说话，却霎时都觉得阴寒之气充塞四周。明月未经历什么阵仗，此时竟牙齿格格作响，不知是寒冷还是惊惧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