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4-29 16:20:00

“那还是有点不同的，起码做梦的时候没有理性，而刚才我看到这些时，却理智的很。”我应道。

“那你就错了，你以为梦里的自己就是糊里糊涂了吗？”无素子反驳，“人在梦境中其实都是清醒的，也都是理智的，与你刚才的体验极其相似。做梦有学者说是个人经验和整个人类经验的掺杂，从个人经验而言，你平时主观上留意的，和客观上映入你脑海中的，都可能出现在你梦境。”

我坐了下来，江堤上不时有浪花溅上来，打在鞋上，我干脆脱了鞋卷起裤管。无素子还是站着，面向浩瀚的长江：“打比方吧，有个人平时上下班经常要路过某条街，街上有花店、有饭馆，他就会把他自认为感兴趣的记入脑中，这就成了他的一个印象。但在他选取视野中他感兴趣的几个点之前，其实整个目之所及的场景已经映射到他脑海里了，比如在某一撇中，街边的一个窨井盖没盖牢，他的理智根本不会在乎这个细节，但不妨碍这个窨井盖刻到了他的经验中。而在几天后，他在某一个梦境中也许就出现了一个没盖牢的窨井盖，甚至进一步讲，如果他有强迫症外加梦游习惯，他甚至会在半夜起床梦游过去把这个窨井盖去重新盖好。”

无素子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我们梦境中的事物其实很多都是我们自己的经验，只是我们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注意过它们。

“而个人经验之外的，还有很多未知的元素，其实这些元素是人类经过漫长历史积淀的集体记忆。如果说梦境里有出现什么突破现代理性和常识的东西，那就很可能是人类共有的远古的记忆。”

无素子应该也累了，看我坐在江堤上，也脱下鞋子挽起裤腿一起坐下，双手托着江堤，上身略微前倾，扬起脸庞沐浴清晨的阳光。无素子的侧脸像是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砂，原本稍显清冷的面孔一下子充满暖意，我也第一次完整的捕捉到了无素子面部的所有细节：不同于汉人的大而平的脸庞，无素子的五官有少数民族特有的立体感，鼻翼内收、鼻梁坚挺，鼻梁与眉骨成一个T字，双眼似乎分的比平常人开一些，但又恰如其分。颧骨有些高，如果不是现在虚弱的气色，这样的颧骨能投影出非常漂亮的两颊形态。嘴唇倒是和普通汉人无异，可嘴角内陷，就是这点点内陷，往往配合着眼睛的弯曲，表现出万千仪态。两只眼睛略微凹陷，也许是经常借助眼角表达笑意的缘故，眼角眉梢有时隐时现的鱼尾，不注意时就倏然而散。睫毛中等但是柔软，无素子眨眼的速度比平常人慢，睫毛就在这放慢的行程中更加引人注意。而这些都还不是无素子最奇特的，她身上透露出的那些如同香水般的气质，其实大部分从双眸中散发。论形态的话，无素子眼睛大小也只是中等，可恰恰就是这对看似平常的眼睛，自然的表达着她的阅历和她的魅力。现代科学就是个冷冰冰的实验室老学究，他只知道眼睛只是接收光线的生物器官，根本不知道眼睛还是发射内心思想的情感光源。无素子的眼睛清澈无邪，压根没有世俗的污染积淀，像是个学前的孩童。但在这清澈中又并非空无一物，她的温润的性格将湖水般透彻的双眸照的像现在的旭日初升，她的专精的学识让她的眼睛多了几分睿智，她的隐蓄的情感又使得眼神表达着言语无法表达的一切。

我不敢一直盯着无素子看，怕她发觉。说到眼神，其实我还发现一个现象，当你一直在一旁注视着一个人，他必定会接收到某种信号，然后会马上找到眼神发出的那个源头，就像他脑后脑侧也有眼睛一样。更说明问题的一个现象是，你注视着一个沉睡的人，一声不响，他也有很大概率醒过来与你对视。

我也并不是怕她发觉，我只是想到如果她与我对视，我估计自己会心跳的不行。这个想法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无素子在江堤上轻轻的前后摆着腿，大概也在享受难得的恬静：“我们人类的远古祖先经历过很多我们不能想象的事情，他们的经验成了我们的记忆，但我们已经不能理解这些记忆了。”

2012-5-1 22:47:00

我这段有点似懂非懂，想与无素子确认一下：“关于人类集体记忆这个说法，我是听说过一点，佛洛依德就提出过个人无意识，然后荣格就进一步提出集体无意识，你说的集体记忆估计就是集体无意识吧？就是说我们现在很多大脑底层的思维是由于一个家族、民族甚至全人类共有的历史经验早就的。”

无素子抿嘴笑笑，大概觉得我还不算太粗鄙，能给予她想要的反馈：“我还怕你听不明白，说的浅显一点，原来你还懂弗洛伊德和荣格。”

我挠挠头：“嗨，什么懂不懂的，路边摊的心理学书也算翻过一两本罢了。”

无素子：“你谦虚了。我说的集体记忆就是荣格的那个集体无意识，这个就是我们祖先世世代代的活动方式和心理经验库存在人脑中的遗传痕迹。荣格还提出过一点，比如歌德的《浮士德》这样伟大的文学作品，并非歌德一个人的产物，而是整个德国甚至整个西方、整个人类的无意识的产物，是持有某种文化的民族的共同记忆，然后这个记忆假歌德之手表现出来。有个说法叫不是歌德造就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造就了歌德。歌德只是恰恰处在人类集体无意识投射的那个频率点上而已。伟大的作品都是对梦境的描述，而梦境则是集体记忆的投影。”

无素子说到这，我就不免有了对自己的联想，难道刚才我面对石碑看到的，其实是我身处的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我只是凑巧被这种集体记忆投影的那个人？而我如果将这段梦境述之文字，先不说伟大与否，是不是就与当初歌德写就《浮士德》一样的性质？

“剑桥仪式学派的代表人物詹姆士.弗雷泽，他就很受集体无意识理论的影响，并将这个理论运用到人类学、宗教史学上，他的代表作《金枝——对巫术与宗教的研究》对人类思维从巫术到宗教、最后发展为科学的历史进程进行了梳理，他认为人类在形成宗教之前已曾处于一种‘法术’阶段，人类的理智即经历了从法术到宗教、由宗教到科学的发展。”无素子真的在这个问题上相当精专，能研究到这么生僻的弗雷泽，已经不是普通的学院式教育可以授予的了，她必定自己进行过深入艰深的研究。无素子看到我重新归于迷茫，又把她的话用浅显的语言表达了：“我说的意思其实挺简单，人类从巫术到宗教到科学，虽然看起来进化了，但三者的思维模式其实并存，如果人的理性是一条河，科学思维存在表面，宗教思维存在水下，而巫术思维则钉在了河床更深处。而巫术的思维和对上古的回忆，有时候通过梦境表现出来，而你刚才所见的，也就是巫术年代记忆的沉渣泛起。”

我想我真的被613工程弄的癫狂了，明明荒诞不经的事情被无素子一解释，却有让人深信不疑的道理。可还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如果集体记忆投影到个人这个命题成立的话，为什么投影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