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3-2 16:25:00

尽管一切都建立在假想之上，但皇甫谧和羌族的联系已经昭然若揭：上古的考证、中医的体系，这些都由古羌族传承而下的知识，只能推导到他的四世祖皇甫规与羌民的那段交情上。也许现在只是假设，但有了典籍或文物做旁证的话，这该是怎样的振聋发聩的历史发现！

“我们羌民祖先确实从上古传下很多东西，中医学，特别是针灸，由于济世功效，不管是统治者还是学者还是老百姓，一直推崇备至，所以医学知识一直在流传。后面几千年的历史中，不管是焚书毁书时期，或是战乱时期，医学的书籍和医生都几乎受不到冲击。你现在去古玩市场看那些在卖的古书，除了蒙学就是医学，蒙学和医学对于任何人群和派系，都只有利没有弊。但是别的东西，在后世流传时，或者由于统治者的私心，或者由于学者的偏心，或者由于老百姓的无心，都受到了忽视、排斥和打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文化的差异。所以太多的上古知识现在只有经历千年而不改信仰的羌族一支所世传，外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最关键的是到了今天，想知道也理解不了了。”无素子解释的不错，中医经历几千年而不灭，就是这个原因。不过羌族还传承了什么，使得后世的社会接受不了？

“除了中医，古羌族还传了什么？”我问完这句话，就想起了刘韦山翻译的《禹贡》拓片第一页文字：“看到这个石碑的人，要谨记，这是我这辈子的全部所知，我带来了上个时代的知识，我也会传给下个时代。”难道大禹还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把上古的知识刻碑传世，一边让自己羌族后人世代相传？

“羌族现在的所有，都是以前所传，只是在服饰、饮食、生活习惯上略微随不同时代和不同民族有些变动。所以羌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文化学上的活化石，也许等以后夏朝的历史彻底研究透后，人们反过头看羌族，就会明白夏朝的文化其实就一直被羌族继承。”无素子对自己的民族怀有很深的自豪感。不过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需要刘韦山那样客观的审视，而不是带有浓厚的主观判断。

“我想起《论语》的一段话。”我想跟无素子探讨一下夏朝文化的传承性，“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

“我知道这段话，是《论语》里的《八佾》篇，就是说夏朝的制度政教孔子能说出来，但是夏朝的后裔建立的杞国保存的文献已经不能证明孔子的论断了，殷商的制度政教孔子也能说出来，但是殷商的后裔建立的宋国保存的文献也不能证明孔子的话。这是因为保存到孔子那个年代的文献不足的原因，如果文献充足，那孔子就能证明了。其实《礼记-礼运》也有类似的话：吾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而得《夏时》焉。吾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无素子不仅把我引用的《论语》解释了一遍，更进一步提出了《礼运》的相关叙述。

“对了！”我击掌道，“所以这两段话都证明了一个道理啊，连孔子这个周朝的人也说夏礼、夏道都没有足够的文献了，他最多是揣度，最多仅仅得到确凿的《夏时》，也就是我们现在仍在通行的夏历、农历。你看，连杞国这样的如此接近夏朝年代的后裔都未必能保存完好文献，现在的羌族，如何能说传承了上古的文化？”

2012-3-3 13:08:00

无素子看起来对自己的民族一点都不示弱：“孔子只说了当时的杞国是文献不足，并不代表没有继承。孔子自己也说了，他知道夏朝的文教和制度，只是得不到证明罢了，这个相当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夏朝文明在春秋时还通过杞国在传扬，只是没有文献总结，不知道这种文明的核心逻辑而已。就好比我们现在仍在使用中医，却从来没说出中医最核心的逻辑。”无素子的话也有她的道理，我们自己的中华文明就经常处于日用而不知的状态。

“对了，说起杞国，我倒是想起了杞人忧天。”我说道。

“我也刚好想举杞人忧天的例子。杞人忧天这个成语其实很好的反应了夏朝人和周朝人的文明冲突。”无素子原来对自己民族的历史研究相当深，“杞国是周朝三恪之一，周朝灭殷商之后，将帝舜的后人妫姓陈氏封在陈国，将大禹夏朝后人姒姓封在杞国，将殷商后人纣王之子武庚封在宋国，这种三恪制度在论语里叫‘兴灭国，继绝世’。一般中国历代新王朝建立，都会封前两代或三代的后裔爵位，不必称臣，以宾客之礼相待，让他们沿袭自己的文化，给予封地，祭祀宗庙，延续文明的香火。以此显示自己本朝继承的统绪，表现自己的仁厚。这点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胸怀和对文明的谦卑态度，不以暴力作为判断文明先进与否的唯一标准。也正是这种三恪制度，使得历代的文化都不会因为政治、军事这些外部因素而断了根脉，可以说中华文明的传续物质上依仗汉字，精神上仰仗三恪这样的宽容的文明胸怀。像魏文帝曹丕封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仍行天子仪仗，允许刘协继续奉汉朝正朔，山阳公一直到晋朝仍被承认。还有唐朝奉杨侑为酅国公，行隋正朔，宋太祖封柴宗训为郑王，沿袭后周旧制。只可惜到了蒙古人入侵中原，元明清三代都废除了这一制度，政治和军事的仇恨敌对附加到了无辜的文化文明层面，导致了刘韦山所说的中华文明的脊梁被打断。”无素子说到这里也有一丝悲惜，“说回来吧，杞国等于是并行与春秋时期的一个夏朝后裔国，杞人与周人从时间上说，只是相隔了殷商一代，但从文明上说，则是天地之别，一个仍袭史前上古的文明，一个已经进入封建中古，同期的两国人的思维差异不仅仅是国别性，更是种类性、时间性、历史性。所以在周朝人看来，杞国人的思维怪诞，竟然会去思考天会不会塌下来这种问题。其实中古封建的周朝已经接近于我们现在的思维了，与相距较近的夏朝反而更疏离，我们如果现在碰到一个国家的人天天去考虑天塌的问题，我们也会把这故事编入笑话一类。可是，杞国人的概念里，天会不会塌的问题，一点不比早上吃油条还是吃面包更特殊，因为他们历来的宗教和文明让他们去思考人和大自然之间的关系，而且他们的思考有着自己的逻辑和体系，周朝人只是用他们周朝的逻辑去理解这句话，不晓得夏朝人、杞国人的思考背后带着怎么样的内在动因。”

2012-3-3 16:19:00

“所以你不能说杞国没有继承夏朝文化，杞国和古羌都是大禹的后人，两者应该是生存环境的区别。”无素子接着说下去，她似乎不说服我就不甘心，“古羌在大禹的带领下，建立夏朝，其实在建国那一刻，就分化开了两种人群，一个是仍然保持狩猎、游牧的原生态古羌民，他们在自己民族建国后，仍生活在西南、西北。另一个就是随大禹、启进入中原，开始中原统治的古羌，这部分人以原古羌中高阶层人群为主，他们在夏王朝统治时期也慢慢被中原文化和东夷文化所交融，但总的来说还是古羌的核心文明占优。这部分人在夏朝灭过后，经历商周二代，就是通过杞国来生存的。杞国和原生态的羌族都是大禹古羌的延续，如果没有杞国的存在，我想现在的农历也许在商周时期就已经失传了。”

“原来夏历还是通过杞国才流传下来的。”我以前是觉得学术界不承认夏朝存在，但是夏历可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你别看我们平时在使用农历时都没有觉得什么特别的地方，其实夏历是全世界自古至今最科学的一种历法，夏朝人、古羌人对天文的认识绝对超过任何民族。”无素子连用了最、绝对、任何，让我觉得她对羌族的自豪感有点太过了。

“历法这东西是比较奇怪。”我顺着无素子的话题，想听听她怎么样解释夏历为什么是最科学的历法，“我觉得用人类个体的发展阶段来比喻整个人类的历史进程有点合适，比如说，古代人的文学形式，从诗经的四言诗到后代的乐府五言再到唐诗七言，宋元又有了更长的词牌和元曲，明清则是小说居多，这恰恰像一个小孩从呀呀学语到成人的长篇大论。还有日用器具，新时期的陶碗就像小孩做的泥巴玩具，明清的青花瓷和珐琅彩就非成人不能完成。文字也是如此，甲骨文、楔形文字的幼稚简直就像孩童的随意刻划。可就是历法，古人对天文的认识和总结，根本不是现代的普通成年人能完成的，甚至现代的科学家如果不借助仪器和计算机，也不能完成。古人对天文历法的认识，似乎超越了那个年代的人类发展特性，各个文明无不如此。你不能想象一个在玩泥巴捏碗的小孩突然给你算出木星的公转周期。”

“你这个观点其实在上古人看来相当荒唐，因为你还是用了你固定的思维去思考那个时期。”无素子一直在给我灌输上古文明的差异性，“你在用现代的逻辑先入为主的考虑上古的文明，自然觉得你这么先进的文明要计算木星公转周期尚且还比较困难，几千年前发展落后的上古，计算天文数据简直天方夜谭。我还是这句话，我们和上古文明，只是种类的不同，并不是同一个文明的发展阶段不同，并不是一个先进一个落后的问题。就说夏朝吧，他们对天文的认识，可能相当容易，容易的就像你现在上网打开一个网页看小说。在他们眼里，面对一块石板一样的液晶屏，搞出一大篇文字，简直就是巫术，而我们看他们何尝不是如此，抬头看看星星就知道那颗星星的绕日公转周期，他们脑中是不是插了预存的天文芯片？”

无素子原来也会幽默，她严肃的说着幽默的事情，让我更加忍俊不禁。不过她对上古文明的认识倒是和骆教授、老张、小刘他们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