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司务长死得蛮惨。一发火箭弹从他腰间切过，把身上的手榴弹也引爆了，你说那人还能剩点什么……”嗓音沙哑的小胡子在说，“不过，他生前也挺能拍马屁的，杀猪把只猪肝给高锅巴送去。别人有意见，他老兄就说：“一个营有几个营长？一个！一头猪有几只肝？一只！不就得了，不给高营长给谁？！”

队伍中有人吃吃地笑。唔，这些兵死亡见多了，谈起死来像谈一件最普通的事。

又一个嗓音：“我们班王二狗还有意思呢，攻山头还带副扑克牌，准备打完仗打扑克。结果在半山腰就中了颗高机弹，整理二狗遗体时，我们副班长掏出那扑克牌一把撒掉了，满山的Q、J、K……”

这帮孙子，都是老兵！！

张星超被迫要阻止他们的谈论，便让驴脸走在头里，自己在路边站住了。每一个从面前通过的兵，瞧见他的脸色，也就自然地闭上了嘴巴。

张星超让那个背电台的兵跟上他。

这时，驴脸很老练地把队伍往一片山石嶙峋的坡地上带。一发试射的敌155炮弹像彗星一样从头顶上丝丝地飞过，落在不远处的陡崖上，轰然爆炸。士兵们的神情也自然地紧张起来，把武器都端在手里。

张星超赶上前问驴脸：“伙计，你知道去哪儿?”

驴脸 老练地说：“不就是201吗？穿过前面一片林，就能看到。”他说高锅巴出来看地形，他老跟着出来警卫。

张星超见他挺有把握的样子，干脆就任命他为尖兵。同时也明白，他走这样的坡地很有道理，雾大，不存在暴露目标的问题，再说这山石明显的地方，是很难藏的住地雷。

张星超看了看指北针，显然已偏离了高锅巴所给的路线，但接受任务后，自己就成了将军，任务如何完成由他自己考虑。再说，规定的道路上，敌军已经在试射炮弹了。

他们很快进入驴脸所说的森林。说不上都是些什么树，树冠浓绿，生着苔藓的树干上缠满了藤条，那婆娑舞动的叶片活像制式伪装网，精巧得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人工成分。还有些密匝匝的小竹子，带刺的荆棘灌木。林中的空气潮湿沉闷，散发着落叶的腐臭味。

他们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小心地行进，各人身上的武器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林中真静。

密密的树林是最好的音障，表现了大地永久的忍耐力。

“注意，地雷！”前面的驴脸惊呼起来，所有的人的步子都刷地定在了那最后一个“雷”字上。

驴脸是首先发现一只被炸死的狼，其后才发现地雷的。狼的骨肉未溅到树干上。

敌人不是傻瓜，他们没有忽视这片森林。

在他们的前方突然出现了大片的雷场。那M-14防步兵地雷的识别标志遍地闪着光影，像造型优美的象棋撂在落叶层间，像只只青蛙趴在树墩上，像那斑斓的蝴蝶静伏在草丛里。

协约国车载布雷系统！！

张星超简直怀疑敌人是像撒麦种似的，端着簸箕撒出这片雷场的。这仅仅是眼见到的。而在那一眼望不见的角落里，很难说没有些跳雷、延迟雷、定向雷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所有的眼睛都盯向张星超。

张星超觉得有一股电流从太阳穴上热乎乎地通了下来，估计自己在发烧，不知道脸是否红了。要排出这么大片雷场，没有几小时是不行的，那得用探雷针，匕首，枪刺，一寸土、一寸土地摸索过去，可是他们的任务……

“有烟吗？”张星超问边上的兵，立即有人燃了一支给递过来。他并不太喜欢抽烟，只是当急躁的时候，往往抽上根烟，调剂一下节奏，就像黄花姑娘作决定前先揉上一阵辫梢一样。

张星超被那劣等的烟草呛出眼泪来，可是办法也随着眼泪一块儿流了出来。

“谁带探雷针了？”他问。

很遗憾，没有人带。

“我有野战弩！”一个兵说道。

“屁用！弩能伐倒大树？”他说。

战士们也明白了，张星超是想伐树，利用粗大的树杆在这雷场上搭出一条奇妙的“桥”来。

“我有办法，扔颗手榴弹，吸引敌人远程炮火，把树炸倒直接扫雷！比砍树来得更快！”小胡子献计。

“这招高！”张星超大喜过望。立即指定驴脸组织大家隐蔽。他和小胡子负责扔手榴弹，他担心万一哪颗炮弹不长眼，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他和小胡子连续扔了三颗手榴弹，转头就跑。

果然，一排曲射炮很快打过来，很多树纷纷倒下，连起一阵珠串门帘似的地雷爆炸声。

张星超他们大约只花了二十分钟就过了这片雷场，有一棵树带响了颗地雷，爆炸气流把他掀了个跟头。也就是这个跟头摔掉了唯一的一块指北针，而他并不知道。

植被的起伏和实地的高程相差很大。当他们钻出那片森林时，在面前豁然出现了一片广大的世界。

他们已出了雾线，一座座高地宛如瀚海中孤立峭拔的岛屿。有好几座高地同时在燃烧，枪炮声爆豆般响成了一片。

究竟哪座是201？

张星超丢掉指北针，而驴脸也不说话了，他毕竟只是跟着高锅巴干警卫的。再说，又在那布雷森林里转悠了半天，就是神仙也闹糊涂。

旁边的士兵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众说不一，都是“大概”、“也许”、“可能”这些军事上忌讳的用语。

张星超一脑门汗，我现在急需确凿的201，不能“哭了半天还不知道谁死了”！

在张星超回身征询士兵们眼神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那个电台兵。于是，果断地命令那电台兵：“呼唤炮兵，让他们往201上打几发炮弹。记住别太准！！”

电台讯号不是太好，驴脸打开枪刺，将天线高高地挑起，他仿佛要用这么个办法来感激张星超使他避免了尴尬。

讯号果然改善了许多。不一会儿，随着头顶天空上“刷刷”的弹道音响，离他们最近的一座高地上腾起了五团黑色的炸烟。不用说那是201。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以的人都差点欢呼起来。

201原来就在面前。

山脊上敌军的散兵坑和几个火力工事清晰可见。

还真要感激驴脸，他无意间把他们领到了这么个有利位置上。

可惜没带重火器，如果这时有两门直射火炮，张星超可以毫不费力地把那几个可以看见的工事一一摧毁掉。不知六连的弟兄们现在在什么位置上，他们准带了87式迫击炮。

张星超根据可见的敌人火力工事的配系，选择了右翼的一条冲击路线。把这十七个人分成三个小组，并交待了各组的任务。任务只是扰敌视听，而张星超这时甚至可以肯定，他们完全能有些战果。

他听到小胡子对另外一名PF97式单兵射手说：“伙计，到时咱俩得换着打，要不，三等功都让你一个人立去了！”

张星超的冲击命令发出不到半分钟，他自己脚上就踩了颗地雷，引信响了，雷体却没炸，胶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抬脚看看啥事也没有。

也正是这颗雷，使他的脑子一下子冷静了。

不行，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打，得和六连突击分队联系上。可是，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想到这，张星超不由得在一块岩石上伏了下来，回身喊电台兵。这孙子早关了机，耳机也卡在脖子上，食指紧扣在冲锋枪扳机上，喊他时，他差点向张星超搂了火。

“铜钱人，还犹豫个毛！乘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贴上去！”小胡子不满地朝张星超喊。

这时，驴脸带的那个组已经在左边展开了队形，居然没受到任何阻碍。山顶上，敌人的高机、重机、曲射炮都在响，而张星超他们周围却没有一点事，战神对他们这几个人好像格外青睐。

小胡子说得不错，不能犹豫，而张星超脑子里当时确有这样的模式：太顺利了，就有点不像在打仗。

他照小胡子的话做了。

果然，敌人没料到中国人会从这个方向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