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9-12 20:25:00
而另外一条小船上的几个安南巡捕低声呼叫起来,其中一人手上也有一把鱼叉类似模样的东西,正对着远处水中那巨大的黑影。“打仔洪”和黄威水眼神锐利,均看到这把鱼叉枪口之处原来射出似是一条铁索,十分粗壮,而另外一端正落在了那庞然大物的侧身之上,想必上有类似倒钩一般的东西钩住了这大家伙。黄威水哈哈笑道:“丢那妈,番鬼佬果然是胆生毛呀。居然想活捉泮塘巨龙舟?”
“鬼仔谭”接二连三地听到黄威水提到“活捉”,越发摸不着头脑:活捉“巨龙舟”?传说中藏埋在泮塘之下的这条龙舟难道是只活物不成?一念及此,不由得望向“打仔洪”寻求解答。
却见“打仔洪”对着雅芳小姐冷冷道:“原来阁下并不是来相助‘三栏’对抗英国番鬼的,而是另有所图。不过勿怪洪某言之不预,须谨记后果自负!”
雅芳小姐似乎是胸有成竹,浅浅一笑,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嘭”地一声巨响,这边船上众人都立足不稳,跌倒在地上。只有“打仔洪”和黄威水好似早在算中,依旧稳如泰山,岳峙当前。
原来是旁边那条疍家船突然像是被猛烈地拉扯,向前飞驰而去,还撞到了他们的船头,幸亏没有太大的损毁。大家定了定神,再向前望去,那条小船已被拉扯到船头翘起,离水面足有数尺,像是箭一般往前冲,船上那五六个安南巡捕东倒西歪,除了操持鱼枪的那人还拼命地坚持。“打仔洪”对雅芳小姐喝道:“你还不叫那个‘契弟’松手?再迟小命就冻过水了!”雅芳小姐早就回复镇定,对着船上另外两个番鬼佬说了两句,其中一个走到船尾,然后听到了一阵机器的低鸣声。
黄威水有些吃惊,道:“怎么这条疍家船有这种怪声?是什么古怪?”“鬼仔谭”却反应过来,连忙道:“威水哥,是鬼子佬装了个汽轮机在船尾,不用划船也能开起来,想不到这几个法国佬这么醒目,居然想到改装疍家人的小船。”黄威水恍然大悟,道:“丢那性,果然是醒目,用疍家船既可以掩人耳目,又可以当作火轮船来用。”
此时小船在动力之下已经飞快地朝前追赶而去。西洋的器物果然了得,这条改装过的疍家小船比沙基上那些靠人手摇动的疍家船快了不知多少百倍,很快就追到了前面那条小船的后面。那条小船上的安南巡捕除了那个拼死握着鱼叉之外,其余几个像是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回头看到雅芳小姐,神情已经是有些歇斯底里,只是不断地用手指着前方,一边对着雅芳小姐大声喊叫,情急之下叫的应该是越南话。“打仔洪”、黄威水也不晓得他在喊些什么。
雅芳小姐看来却听得懂,认真听了几句,皱皱眉头,转身对着身后那个法国人打了个眼色。那番鬼佬二话不说,像是早有准备,走到船边揭开上面一块油布,端起一把长型黑色的物事走到船头,显得颇有些沉重。龚千担看过“鬼仔谭”用过枪械,有些认得,连忙问他道:“鬼仔谭,这番鬼佬拿着的是把什么枪?这么长?”“鬼仔谭”看了几眼,很是有些吃惊,道:“看起来像是把机枪,但我从未见过这种枪械,看来火力、口径都不少呀,对付水中那东西应该都绰绰有余。”
这个时候谁都知道这番鬼佬定是要开枪攻击前面水中的巨物了,黄威水、“打仔洪”都走到船头观看。“鬼仔谭”心思慎密,早就奇怪为何这两位洪门大老一直袖手旁观,并不出手阻止雅芳小姐的行动,其中必有蹊跷,更加紧紧地站在他二人身后。
持枪的番鬼佬镇定自若,将手中的那把长枪调整好方向,回头只等雅芳小姐的号令。船尾的番鬼佬此时也看见雅芳小姐对他挥手示意,连忙动了两下手脚,这条改装过的疍家小船突然发力绕过了前面这条几乎已经半立而起的小船,可见那水中巨物的力量果然非同小可。而小船上的那个安南巡捕兀自双手紧紧握着那鱼叉,夜色中只隐约看到他的脸色无比坚毅,很有几分气势
黄威水大叫声好道:“这个安南仔果然好气力,够胆识,算是条好汉!”
改装疍家船绕到了正前方,已经看到那水中巨物停止向前飞奔,整个身子都沉在水中,正不停地抖动,似乎是想将身侧上被鱼叉发射所中的铁索挣脱。
“鬼仔谭”和龚千担看见另外小船上那帮安南巡捕的神情惊骇,应该就是被水中这东西所吓,所以都瞪大了眼睛要看个清楚。
雅芳小姐兀然对着那手持鱼叉的安南巡捕大声用法文喊了两声,那安南巡捕双手用力一抖,那条铁索倏忽间猛然收了回来。水中那大物失去了这条的铁索羁绊,顿时如释重负一样,抖了两抖身体,四周的水势立刻团团汹涌而来,好像是海水退潮般的光景,轰隆隆地向着出江口卷去。
此时他们所在之处离出江口已经不远,两边都是浅浅的泮塘圩田,是当时泮塘一带村落居民近江人工兴筑而成,两旁本都种有荔枝成林。当仲夏之时,从这里到珠江处处都有紫洞艇、疍家船泛舟于上,叫卖艇仔粥等小食,更有歌女伴唱,为民初泮塘荔湾胜景,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流连忘返。但这个时候却是水势滔天,两旁圩田、荔枝林都已被淹没,简直难以想象曾是泮塘之河湾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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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众人都被这庞然巨物覆水之能所震惊,“鬼仔谭”很是疑惑,为何这个雅芳小姐会下令那安南巡捕松开铁索,岂不是纵龙归大海?他还未想得明白,那持枪的番鬼佬已经骤然发难,“嘭”地一声枪响,一阵烟雾散起,却不知道这一击是否有命中。只听到这开枪的法国佬暴喝了一声,语气十分懊丧,看来并没有命中目标。“鬼仔谭”和龚千担互相对望一眼,脸有喜色。此时烟雾将要散尽,突然听到“打仔洪”叫道:“大家小心!”
众人但听得“砰砰”碎裂之声,然后脚底一轻,顿觉的天旋地转,人已被抛离到了半空。龚千担还未反应过来,就知道自己已经重重地掉落到了水里,心想这下肯定是要埋单了,却感到被人用力提起,睁开眼来看到又是“打仔洪”救了自己。
“打仔洪”左手提着龚千担,右手拎着“鬼仔谭”。四周的水势此时好像是纷纷注入到了某个无底洞一样,迅速消失。龚千担再向那水中巨物方向看去,吓得张大了口合不拢起来:
在不远处的出江口,依然是水势滔滔、如钱塘江潮,但隐隐约约看到一条像是龙舟的物体在摇头摆尾地顺着水流潜出珠江江面。最令他震惊的是这条说是龙舟,只不过是因为模样确实类似,前面高昂着一个龙头,这龙头庞然如小牛犊般大,甚是吓人;龙舟身足有普通泮塘乡间一般的龙舟的十几倍长,五六尺宽阔,简直是大得惊人。但是夜色掩映下分明看到这龙舟侧身覆盖着块块有如脸盆大小的鳞甲,那些鳞甲就算是龚千担也看绝非是人工修饰,而是天然活物身上所有!随着水波之下一张一合;那龙尾若是正常龙舟只会纹丝不动,但此刻却是左右摇摆、分波逐水。尤其是那巨大龙头,栩栩如生,虽然模样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但是一对目珠在龚千担看来似乎就是精光四射,分明就是活物的眼睛。
龚千担唯恐是自己这一晚屡遇奇变,眼花产生幻觉,赶紧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最后看到这条龙舟怪物抖动身躯,随着无数的水花消失在这条泮塘出珠江的江口。“打仔洪”表情依旧镇定,但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至于“鬼仔谭”却在到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他忽然指着右方道:“那是,那是什么?”“打仔洪”和龚千担都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迅速减退的水面下突然冒出一人,正是黄威水。
黄威水手里拿着件像是衣物的东西,另外一手扯着个人来。三人连忙冲上前去,都吃了一惊,黄威水扯着的原来是条“咸鱼”,脸色灰白。黄威水叫道:“我方才在水底找到的,这‘咸鱼’是哪个短命种?”“鬼仔谭”道:“这个,这个,这个就是被拿来掉包的大寨阿姑‘莲春’呀!”
黄威水将那衣物晃了两晃,道:“这件就是影月花身上的衣服了?”龚千担一眼就马上认出,连忙点点头。“鬼仔谭”还是惊魂未定,有些抖颤地道:“威水哥,刚才你在水底有没有看到那东西究竟是只什么活物?怎么会…..?”
“打仔洪”挥手阻止他道:“不必再问了,我们赶快回去汇合镇三栏大人,先散水再说!”黄威水也点头同意,道:“洪兄说的是,你们两个不必问了,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那个法国番鬼婆娘呢?”大家这才醒起,四处看去,雅芳小姐和那两个法国佬都已经不知去向,连那几个安南巡捕也没有了踪影。
这个时候周围的水势已经随着那条龙舟大怪物退出了珠江,只留下仅到小腿深浅的水流。四周已经显露出原先圩田的隐约模样,但是却看到地下有很多条数尺阔的深坑,似乎是什么巨大物体拖行而成。东北面的一块圩田边上,看到了那两条疍家小船的残骸,原来已经碎成几截,但除此之外别无船上其他物件。
四人互相对望,顿觉周围又恢复平静,寂无人声,仿佛一晚惊险如南柯一梦。黄威水冷笑道:“那番鬼婆娘一定是逃走了,不然不会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刚才那法国佬开的一枪,似乎是有人从中作梗才会失手。带妹兄,好手段呀!”
“打仔洪”哈哈一笑,并没有回答,只是道:“法兰西番鬼婆说今晚是沙面英租界和日租界联手侵犯,不知道现在还埋伏在哪里?那些狸猫精也没有了声息。”
“鬼仔谭”见此两位洪门大老心领神会,互不说破,知道他们必定晓得那庞然龙舟怪物的底细来历,所以毫无震惊表情,只是不想对他和龚千担明言而已。只有龚千担还是惊魂未定,总想问个清楚明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听起来似乎是“朱仔炮”和“桐油程”二人的声音。看来他们几个断后接应此时终于赶了上来。
“打仔洪”刚想打招呼,黄威水指了指前面一块圩边上道:“那里躺着个人,好像是那个安南仔呀!”“鬼仔谭”道:“安南仔?”黄威水道:“就是那个很有架势的安南巡捕,原来他还没有‘瓜老衬’埋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