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5-23 15:01:00
这句话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文王茂”和“靓公保”是当年洪兵大起义时的红船前辈,和他隔了足足有六七十年的时间,遑论是他自己了,就是乃父“公脚先”对于当年的这些红船前辈来说都只是小字辈而已。况且他也只是当日从“猪油顺”口中才约略听说过这两位洪门大前辈的往事,从未见过其二人的画像,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二人一定就是“猪油顺”口中几十年前在四会山野中大战“虎煞”的“文王茂”和“靓公保”。
但眼前这两个人却好像没有看见“鬼仔谭”一样,对他的问话置之不理、无动于衷,只是互相在低头私语,又好像在指指点点。此时他二人身边又出现了七八名穿着当年禅城红船艺人常见的便服装束的青年,但是脸上都已经上了妆,也就是大戏行话里俗称的“开面”。这帮人的着装虽不尽相同,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头上都裹着一块红巾,十分显眼。
从这些人身手举止来看,个个都应该是戏行的武生,英气勃勃、矫健不凡,气宇恢宏,确实是一派梨园大戏佳子弟的风范。“鬼仔谭”幼年在香港西环的住所,经常就看见这些大戏中人来来往往,所以十分熟悉,不由得心生一阵亲热之感,不但如此,双眼还忍不住有些湿润,仿佛是看见了失散多年不见的至亲一样,连他自己都十分吃惊。
那“文王茂”和“靓公保”还有其它几个红船弟子站在船头,指指点点,像在密密商议。“鬼仔谭”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到什么“白云山”、“琼花街”和“会攻省城”的话语,猛然间想起他父亲“公脚先”常在他幼年时与他提到的“红船戏班火攻省城”的故事。
洪兵大起义之际,李文茂率领禅城红船子弟进攻省城,气势盛大。那些“飞虎班”、“猛虎班”弟子进攻时个个翻腾跳跃、身手不凡,一时都把那些个旗兵、绿营吓得个丢盔弃甲。红船弟子随后进占城北郊外白云山,在白云山誓师之后从北面进攻省城的大北门,火烧观音山城墙。
当年的总督部堂和巡抚部院就是依观音山也就是今天的越秀山下,一时间把一城文武吓得个魂飞魄丧。而据“公脚先”所言,在南关太平南也就是今天的人民南路尾,原来也有一间省城的“琼花会馆”,此会馆就坐落在一条叫做“琼花街”之上,当年的“洪胜”前辈大都出身学艺于此,与李文茂里应外合,在省城南关发难,差点就把省城攻了下来。
“鬼仔谭”自幼对行军、武器一向就很感兴趣,所以每次“公脚先”提及这段红船省城往事,他总是疑问,为何当日李文茂大军从白云山外围攻,而省城的“琼花会馆”在内应合,但最后却没能一仗功成,打下省城,然后红船大军转而由西江而上攻打广西梧州。
每次问完他都是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公脚先”说到这里都会仰天长叹,非是“猛虎班”和众红船弟子不够英勇,而是省城毕竟是天南第一都会所在,洋人在其中利益重大,生怕洪门戏班弟子若然攻陷省城,必定仇杀洋人、毁灭洋行。有了洋人插手,加上官军、民团重兵团结,虽是里应外合,毕竟实力悬殊,所以红船弟子最后功亏一篑,徒使后人慨叹。
“鬼仔谭”虽是“竹升仔”一个,但是隐隐然将自己当作是红船弟子后人,每次想起也难免耿耿于怀。现在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有些惊骇万分:难道自己眼前看到的就是当日“文王茂”和“靓公保”在红船上往省城进军的幻象?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自己还是在这条花艇之上,至于远处的蛟龙舟和“打仔洪”众人因为雨势颇大,夜色之下已经很难看个清楚。一时间他自己都有点说不准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只觉得呼吸加速,心跳个不停,浑身血液似是凝结了一样。
却清清楚楚听到那“文王茂”对着“靓公保”道:“此次我公乐平戏班奉省城会馆之召,会攻省城,实在是凶险万分。洋人的枪炮固然厉害,但恐要更加提防那人。”
“靓公保”点点头,但是他回答之声却十分细微,“鬼仔谭”竖起耳朵也听得不是那么仔细,只又是隐约听到“王继康已混入了省城,回信告我,白应星当就是那怪,应万般小心!”
当他听到“王继康”三个字时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王继康”可就是那神秘失踪的“鸡康”太叔公,“猪油顺”曾经提过“鸡康”是亲自参加了当年李文茂在白云山攻打省城一役,后来更随戏班大军由西江而上转攻西江。看来当日之战,“靓公保”和“鸡康”早有联系,只是各自为战而已。至于那什么“白应星”,“鬼仔谭”只觉得有点耳熟,不知在哪里听到过。
他正在思量之际,突然脸上“啪”地一声火辣辣地痛,登时就回过神来,却看见面前站着个湿淋淋的龚千担,正看着自己。
“鬼仔谭”一时间都未反应过来,倒是面前的龚千担有些着急,喝道:“鬼仔谭,你是中了什么邪呀?”说完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鬼仔谭”这下是彻底清醒过来,举起手来遮挡着,道:“千担哥,你不是被那乌龙太岁扯出珠江了吗?”这个时候他却发现龚千担浑身上下并不是湿透的样子,先前明明亲眼所见他被水中的不明之物扯入水去,不由得大为吃惊。
龚千担道:“这个说来话长呀,小心那两个日本戏子。那个大花面身上穿着的就是当年李文茂的蟒袍!”
“鬼仔谭”还有些不明白,忍不住道:“那‘文王茂’和‘靓公保’呢? ”龚千担有些吃惊,道:“什么文王茂’和‘靓公保’,你在说什么呀?”“鬼仔谭”这才发觉方才还站在花艇船头处的“文王茂”和“靓公保”已经消失不见,依旧还是那个“水云仙”和二花面站在他二人面前,但是这两个家伙此刻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面“琼花会馆”的帅旗,而且万般紧张,丝毫没有理会“鬼仔谭”和龚千担就站在身后。
“鬼仔谭”看着这“水云仙”诡异的表情,一时间也不肯定自己刚才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幻象,但是心里猜到十有八九又是这“水云仙”在装神弄鬼,险些让自己在这里糊里糊涂地发懵。龚千担指着那“二花面”道“看清楚这家伙身上的蟒袍了吗?”“鬼仔谭”点点头,道:“你说那件就是平靖王李文茂当日所穿的帅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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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千担道:“正是这件,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了这件帅袍,所以这些藏在陈塘南学堂的大戏袍才会跑出来的。”
“鬼仔谭”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这些大戏袍是来朝见‘李文茂’的?它们不过就是些戏袍呀,怎么会动的起来?”
但是他自己也是亲眼所见,这些戏袍不单只会动,而且宛如行军打仗一般,井然有序,说什么也不到他不相信。龚千担道:“这些戏袍上都有请神咒诀,又是当年洪胜弟子阵亡时所着,有这‘琼花会馆’帅旗招引,必定能够找到泮溏之源那巨龙舟的掩埋之地。”
“鬼仔谭”看了看龚千担,道:“这个二花面是想用这些戏袍领路?”龚千担道:“正是,请神咒就是从巨龙舟上而来,这些大戏袍当日都是掩埋在龙舟淤泥之下,被当年‘洪胜’前辈挖出来的,现在自然要回到原位了。”
“鬼仔谭”听了有些恍然大悟,但随即就满脸狐疑:“你怎么就知道这么多的?是什么人告诉你的?”龚千担脸色有些变了变,道:“先别管那么多了,快点把这两个家伙搞正再说吧!”“鬼仔谭”虽还是有些疑心,但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几个厉害无比连“打仔洪”都几乎地当不了的“虎神打”很有可能也是同这面“琼花会馆”帅旗有关,正所谓擒贼先擒王,“鬼仔谭”不再犹豫,对着那个“二花面”就要开枪。
但是他举起手枪那一刹那,转瞬间看见在花艇右边的边上爬上来一人,浑身血污,神情狼狈,样子正是先前的“靓公保”。
“鬼仔谭”打了个哆嗦,拉着龚千担道:“你看看那边,那个是谁?”
龚千担顺着他手指看去,并没有出声。“鬼仔谭”以为又是他自己的幻象,急道:“你什么也没看到吗?”龚千担脸色凝重,半天才道:“我也看见了,这个人是什么人?”“鬼仔谭”高兴道:“原来你看到了,他就是‘靓公保’太公呀!”说完又叫道:“坏了,你看他像是受了重伤,赶快去救!”
却被龚千担一手拉住,道:“且慢,他怎么可能是‘靓公保’?他死了都有六七十年了!”
“鬼仔谭”一向都是聪明机警过人,但是一上了这条花艇却是方寸大乱,现在被龚千担提醒下才猛然打了个冷颤:据“ 猪油顺”所言‘靓公保’早就在七十年前在珠光街遇难,怎可能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但是回想方才龚千担出现之前自己所见情景,却是万分真实,仿佛那“文王茂”和“靓公保”与一众红船弟子就站在刚才的位置一样,一时间“鬼仔谭”头都感到有些眩晕。
那个从船边爬上来的“靓公保”抬头看见了龚千担和“鬼仔谭”,似乎是看到亲人一般,用嘶哑的声音叫道:“快去传报!琼花街已被烧光了,是那怪做的!”
龚千担和“鬼仔谭”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但是真真切切地听见眼前此人正在对着他们说话,绝非什么幻象。
“鬼仔谭”颤抖着声音道:“你,你,你真的就是‘靓公保’吗?”
那人双手撑在船边,似乎已经力有不继,对着“鬼仔谭”看了一会儿,突然叫道:“小心你背后!”
“鬼仔谭”听他这样一说,连忙掉转头来,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鼻子中闻到是一阵强烈的野兽骚味。“鬼仔谭”知道“虎神打”的利害,瞬间就能取自己的性命,当场低头一滚,反手就连开两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