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13 20:04:00
待老妪离开,宋父上秤一称,居然足足有十一两八钱二分,顿时喜不自禁,正要把赚到的那部分昧下私藏,可绞开一看,薄薄的银皮下面居然裹的是铅胎!
宋父这才知道上了当,连忙拿着银子追出去,好在老太婆脚力弱没走远,被宋父在街口一把拿住,叫嚷开来。可老妪当众辩驳道这银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因为女儿的信上写明了十两,可宋父手里的银子却足有十一两八钱二分,数目不符,又无对证,分明是欺自己老弱,明目张胆的讹诈!
事有蹊跷众人也并非不晓,但素知宋父为人,此刻竟没一个帮他说话。宋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倒赔了店里十两银子不说,还被打了一顿赶出门来,从此后再没人招他帮工。于是宋佑为了家计活路也只能背井离乡。
2010-10-13 20:06:00
宋佑听得揭短,心内暗骂却也无计可施。庙祝咋舌对他说道:“令尊哪里算吝啬,只是较之锱铢,却失之斤两,且愚且贪而已。”
二人心下不服,忍不住问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道长你觉得怎样的人才是真正吝啬之徒呢?”
庙祝在被内悉簌翻身,待睡稳后徐徐说道:“当年纪晓岚大学士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写过:以前有个庙祝,一生节俭,孤老而亡,别人收殓他的时候,发现铺盖里有七八千个钱,就准备拿这笔钱来安葬他。
2010-10-13 20:07:00
夜里庙祝托梦说:我身为当地官封庙祝,加之辛劳卒于任上,理应官府出钱安葬。这七八千钱是我一生辛苦积攒,留待来生所用的,哪有动用人私下积蓄操办官葬的道理?于是县官便依言拨钱治丧,那些积蓄则放在棺材里陪葬。
有人叹息说:薄棺陋墓里放这些钱,不是招盗墓贼吗?县官笑道:这笔钱给庙祝自己作安葬费用,他尚觉得被人占了便宜,若谁敢来偷走,那他还不化作厉鬼追魂索命?谁会为了七八千钱和厉鬼争命啊?”
2010-10-13 20:08:00
高廉听罢哈哈大笑道:“于己之所得外,一毫不贪;于己之所费外,一毫不出。事事占情占理,时时斤斤计较,原来这才是真正吝啬鬼的‘风范’啊!”
宋佑却缓缓摇头:“哪里守得住——就算没人盗墓,年深日久,寸土难保不风雨流离,那些钱还是会渐渐散失掉的啊!可怜可惜。”
突然间,如豆灯火冒出幽幽绿光,破败的小庙霎时消失无踪,却见一棵枯树半抔荒冢,而歪斜的石碑后黄土里,竟探出挂着道髻的森森白骨髑髅,却听得庙祝的声音悠然笑道:“既然知道如此,那两位为什么还拿着我的一文钱不肯归还呢?”
《一文钱》完
2010-10-25 20:21:00
船娘�6�1霜降
瘦西湖上数一数二的船娘——玉荷和巧月又杠上了。
说起船娘,那可是扬州一景,传说当年隋炀帝南下时,用纤纤宫女代替壮丁牵拉龙舟,船娘的行当便从那时兴起。此后每当春花烂漫,秋月清澄,身穿缤纷彩衣的渔家女们便驾起备有香茗果饵的轻舟,载着游客悠游于湖光水色之间,她们时而低唱小曲,时而笑谈风物,沿着掩映五亭桥白塔的两岸花柳,看尽直到蜀冈山下的一路楼台。
不消说,船娘之中有娇艳伶俐的,也有粗砺笨拙的,而玉荷和巧月则是其中顶尖儿的佼佼者,她们打桨又快又稳,待客殷勤机灵,但凡别的船娘会的,她们不仅都会,而且处处总比别人更周全。
2010-10-25 20:25:00
两位少女年纪相仿,相貌又一样出色——好比照水而开的花朵一般,巧月是五月晴空下的浓紫菖蒲,艳丽明媚,透着一股鲜灵灵的泼辣奔放劲儿,偏又生了宝剑般青凛凛的叶子,让人又爱又怕,欲近不能;而玉荷是秋日水滨风露轻愁的芙蓉,重重花瓣染着一抹害羞似的嫣红,枝叶仿佛不胜风力,但却又娇而不媚,柔而不弱,带着股罕见的清高书卷气。
这样旗鼓相当的两位姑娘,明争暗斗定是少不了的,可她们互不相让却不为别的,而是为了一个人——与她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才子孙子材。
2010-10-25 20:27:00
子材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容貌俊逸,从小就聪明过人,只可惜父母死得早,他小小年纪便寄住在孃孃家,和姑表妹巧月朝夕相处。孃孃家没有闲钱供他上学,他便跟着“湖上雅丐”孟先生识字念书。
孟先生也是个传奇人物,他学富五车却一生潦倒,如今每天穿着洗退色的青布长衫,立在大虹桥头,靠向湖上的游客乞讨为生。可孟先生绝口不提“先生太太行行好”之类可怜话,只拿个捕虫网似的长竿白布网兜伸到游船前,看到艳装妓女,便朗咏“娉娉婷婷十三余”,看见冶游少年,便吟诵“落花时节又逢君”,对方听了这应景的诗文,无不感叹嬉笑慷慨解囊。孟先生也不贪,取够一日用度便抱着家当迤逦归去,闲来就教导他最钟爱的学生子材。
而孟先生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玉荷。
2010-10-25 20:29:00
随着年岁渐长,子材书越读越精,事越办越能,师妹玉荷和表妹巧月早对他芳心暗许,而孃孃一家和孟先生又都透露出将子材视作乘龙快婿的意思。而对两位灵秀少女,子材却难于决断取舍,于是玉荷和巧月便处处争锋,时刻想压对方一头,奈何一时间难分轩轾。
到头来还是孟先生想了个开解的办法,他劝说子材道:“别看现在人人都夸你能干,不出去见见世面,你只能做个井底之蛙,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大事业真能耐。趁着年轻到大城市里闯荡闯荡吧,也许那时候就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了。”
这话说到子材心坎上去了。时局很不太平,日本兵如狼似虎节节进逼,虽说战火离扬州还远,但各种战报和小道消息却令人心惶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外闯荡实在有些冒险,但子材却初生牛犊不怕虎,毅然踏上了远行上海的航船。
2010-10-25 20:31:00
一晃三年过去,已是1937年深秋。十月霜降时节,时局更加险恶,连吹到脸上的北风都比往年更肃杀凌厉。游湖客几乎绝迹,船娘们也大都回家打鱼务农了,玉荷和巧月尚能支撑,因为多少有人想借蓬舱这隔绝孤立的小空间,放心地痛骂日寇,这两位姑娘虽不通世事,但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对鬼子恨之入骨了。
这般情况下,子材归来的消息无疑是一杯美酒,顿时令玉荷巧月兴奋昏了头,一时间将万事抛在脑后,满心只想让婚姻大事就此见个分晓。可当真子材站在面前的时候,她们却不知为何犹豫起来——因为眼前的人,还是当年那个孙子材吗?
此刻的子材一看就是大城市里面面光的能干人儿,举止言谈圆滑老成,连打扮都大不一样:油光水亮的分头,笔挺气派的洋装,更重要的是子材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两位姑娘感到陌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