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11 20:38:00

一文钱

高廉和宋佑同乡同年，从小一起长大，十五六岁那年冬天结伴去京里学生意。沿途两人总是找城隍土地庙，就庙祝乞食借宿。那些老道士看他们年少可怜，倒也都给与残羹冷炙一席之地。一路下来，两人的盘缠竟没怎么花费。

一日路过某滨河村落，天色渐暮，微雪簌簌而下，两人急觅宿处，却见土地庙竟建在远离人烟的高岗上。沿途渐走渐荒，衰草连天，黄埃遍地。猛然间，高廉瞥见枯败的杂草间落了一文制钱，他心下喜道还好落雪尚未将它遮盖，连忙走上前去一脚踩住，随即蹲下身来，佯装整饬鞋履，扬声叫道：“宋兄请先行一步，待小弟将鞋中的石子倒出便赶上来！”

那宋佑却也生了一双毒辣辣的眼睛，苦恨自己走得偏离那文钱远了点，不然哪轮得上高廉耍弄这微末伎俩。他当即假笑道：“高大哥呀，你刚刚不小心将一文钱踩在脚底了呢！千万要将它捡起来，这也算上天赏赐——待会儿付给庙祝，咱们今晚也能吃顿好的！”

2010-10-11 20:43:00

于是二人心照不宣，持了这一文钱来到土地庙前。

这小庙年久失修，狭窄逼仄，随时都有颓圮的危险。若不是破窗棱里尚有荧荧灯光透出，两人几乎要当是座空屋。敲打了半天，板门好不容易打开一线，门缝里伸出个白发萧疏的脑袋：松垮的道髻歪在一边，干瘪的三角脸却生了一双铜铃似的牛眼，不过好歹还看得出是香火道士的形貌。

“对不住。小庙从不留宿生人，两位趁时辰还早另寻住处吧！”两人还没开口，庙祝便一句话堵了过去。

高廉连忙说：“道长，我们可不是白住的，住店钱拿在手里呢！”

“住店钱？我这里又不是客栈！”庙祝嗤之以鼻，只顾上下仔细打量两人。

2010-10-11 20:46:00

“那是自然，这里是神明脚下，我们怎会只给寻常市价？”宋佑赶紧托起同伴握着一文钱的手举到庙祝眼前，可高廉攥紧五指就是不撒开。

此刻庙祝如有所悟，忽然点了点头，嘟哝了一句：“是你们执意要住的啊，都说了这里不是随便投宿的地方，别怪我事先没有知会！”说着便不情不愿地将两人放了进来。

可怜大冷天，小庙里连堆火都没有，更别说茶汤热饭，床铺被褥了。庙祝也不管二人，径自钻进神案下的铺盖里高卧，高廉和宋佑冻得根本没法入睡，不禁恨恨地抱怨起来。

高廉叹道：“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样清锅冷灶，寒不可当，也忍心跟我们提店钱？”

“可不是。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吝啬鬼！”宋佑故意大声回答，生怕庙祝听不到。

2010-10-11 20:49:00

“说起吝啬鬼，小弟前几天倒是在《笑林广记》中看到一则笑话！”高廉粗识几个字，常以读书人自居，他摇头晃脑地说道：

两个孩子吃饭，其父效仿古人望梅止渴之法，在屋脊吊了条咸鱼，望一望，吃一口，也算“下饭”了。两个小孩如法炮制，突然老二大喊起来，说：“爹爹，哥哥多看一眼！”其父骂道：“咸死他个贼骨头！”

宋佑哈哈大笑，忽然说道：“这家的爹爹，倒跟高大哥你的叔叔行事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啊！”

原来高廉也是士子出身，但自幼父母弃养，依傍叔父长大。叔父教书授馆，论理也是个儒家子弟，只可惜性量狭小，惟钱是命。偏偏家里还酷贫如洗，惟有每年祭丁祀孔后能分到一口猪肉，他便全都煮成咸汤，唯有祖父茹粥时能掺上一口，高廉多望一眼便会被责骂不孝，讥讽贪吃，也正因此他才只能弃了身份前程出门谋生。

2010-10-11 20:50:00

听到家事一股脑被宋佑絮絮说出，高廉当即沉下脸来，却不好反驳。

只听得神案那边冷笑一声，原是庙祝没睡着，他蒙被答道：“这位馆师家无余粮，却尽其所有供养老父，虽然难说慷慨宽厚，但尚属孝顺，算不得吝啬鬼。”

高廉顿时来了兴致，接口说道：“要说吝啬，道长你得听听宋兄的家事！”

宋佑的父亲本在当铺帮佣，一日一个寡妇打扮的老妪拿了散碎珠花来质钱，货色不齐，宋父正与她争论之间，忽然一个年轻媳妇也来质物。她看见老妪便说，这不是某某大娘吗？你女儿托我带来包裹呢。于是当面交付，拆开来一看，竟是一包银子和一封书信。

老妪不识字，等那位少丨妇丨因价格没谈拢而走后，便拿了信让宋父帮念：原来老妪之女夫家殷实厚道，时常周济年高寡居的姻亲，这次寄来纹银十两权作家用。老妪便要去钱铺兑银，宋父瞅眼就知道银色丰足，绝对不止十两，料定信上写的只是虚数，便对老妪说：天色渐晚你也别赶去银铺了，就在这里称换也是一样的，于是便直接按十两的钱数兑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