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8-11 20:21:00
原来数日前的七夕节会上,仙韶院的队舞华美绝伦,令圣心大悦,特赐乐伎们得乘宫车。当时千灯如海火树银花,络绎不绝的香车中传来莺声燕语,引得满街贵胄公子、五陵年少纷纷尾随,想一窥教坊美人们的芳容。
那日名噪一时的年轻才俊宋祁大人恰好独骑白马出行,在御街之上与宫车交臂而过,竟被一位乐伎认出,她揭开珠帘,娇声唤了他的雅号:“小宋”。
宋祁自此心绪荡漾乱了方寸,对那惊鸿一瞥的美人思念不已,回去便集唐诗旧句,连夜填了一首《鹧鸪天》:“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然而这阕词竟飞速流行开来,一直传到了今上仁宗耳中。
2010-8-12 20:27:00
昨日御前立秋试演,宋祁随侍在旁,圣上便命苏夫人当面演唱,乐伎们起舞助兴。直吓得宋祁冷汗涔涔而下,以为一时风流竟要断送前程甚至丢掉性命。圣上却毫不介意,哈哈大笑说只要呼唤“小宋”的美人答应,自己倒愿玉成这段姻缘。只是宋祁一时也认不出是谁唤了他,而那乐伎更不好意思当面承认。
今日立秋宴,圣上便正式赐了牡丹红霞帔,给那位美人新婚之日穿戴,可转眼便失窃了。
“原来丢的是霞帔啊。”宝巾这才明白原委,她不由得纳闷起来,“这东西偷出宫去也不值什么,楸娘怎会为几个小钱陷苏姐姐与不义呢?”
“人一糊涂就会狠心。”珠络低下头叹了口气,“这么重要的红霞帔丢了,苏姐姐不但没法嫁给宋大人,说不定还会因此获罪……”
“不是人一糊涂就会狠心,而是人一狠心就会糊涂。”这一刻,楸娘缓缓抬起头来,“珠络,你不要一再逼我……逼我说出——拿走牡丹红霞帔的人其实就是你!”
2010-8-12 20:28:00
“你别反咬一口拖人下水。”珠络霎时声音都变了,“说是我拿的,证据?证据呢!”
楸娘并不看她,只是长跪而起,向苏允端禀告:“夫人还记得吗——杂妇人刚刚说那位内人命她去厨下要‘沙红西瓜’。”
“对啊?可不就是红沙瓤的西瓜……”苏允端沉吟着。
楸娘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并不是‘沙红西瓜’,而是两件东西——‘沙虹’和西瓜!”
苏允端惊讶地挑起眉梢:“沙虹又是什么?”
“珠络,你的家乡在燕京附近的海边,那是哪里?”楸娘不答,却转而发问。
珠络气急败坏的嚷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
“说!”苏允端转向珠络,淡然地命令道。
“我……我就是从海边来啊……”珠络顾左右而言他。
“宝巾给我去拿名籍册!”
“我说我说!苏姐姐……”珠络哀求道,“我祖籍三会海口的天津……”
2010-8-12 20:31:00
“果然是这样。”楸娘深深地呼吸,仿佛以这个动作摒除最后一丝犹豫,一口气说道,“小时候,我曾随爹娘在天津住过一阵子,知道当地也有立秋吃瓜的风俗!更重要的事,那里有种极美味的大对虾,就叫做‘沙虹’!”
“傻瓜,你刚刚为什么不说?”宝巾一把从地上拉起楸娘,转头狠狠的瞪着珠络。
珠络几乎要哭出来了:“凭这个就指认我偷了红霞帔?我拿它有什么用!”
楸娘淡淡地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珠络你为什么拿霞帔。看在我们姐妹一场,我本不想拆穿的——其实七夕回宫的时候,我的车就跟在你的车后面……”
珠络一下子睁大眼睛,愣在当场,良久之后,她崩溃似的哭倒在地上:“我好恨!当时叫‘小宋’的人明明是我啊!今天圣上却将苏姐姐许给宋大人,凭什么我要吃这种哑巴亏?就算同归于尽,我也决不让别人夺走宋大人!”
原来珠络正是宫车内那位惊鸿美人。可立秋小宴上,宋祁不但压根没认出她来,反而还一直盯着雍容华贵的苏夫人看,再加上御赐红霞帔的事,直把这姑娘送进了误会的牛角尖。
2010-8-12 20:33:00
“同归于尽……”苏允端涩然地开口了,她的声音里揉合着无奈的苦笑,“珠络我告诉你——霞帔并不是赐给我的,之所以由我领受只因为我是部头。圣上命我在仙韶院中找出那位乐伎,好好安排她与宋大人成婚……”
“骗鬼!”珠络再不掩饰,伏在地上斜着眼瞪住苏夫人,“你不想早点嫁人跳出这火坑,鸿运当头还会让给我不成?”
“当珠络你是好姐妹,真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宝巾忍无可忍地骂道,“为了一面之缘的男人,居然这样陷害苏姐姐还有我和楸娘!”
一听这话,早已哭倒的珠络却昂起头来:“我有什么错?宋大人怜爱我,我仰慕宋大人,便是为他死了我也愿意。”
“那宋大人怎么没认出你来啊?”宝巾讽刺道,“也许他要的只是奇缘艳遇,至于对象是谁……”
“我之所以会离席,其实就是为单独找苏夫人说出真相,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楸娘打断了宝巾的刻薄话,“为心爱的人而死,谁也不能珠络你不对。可是为了自己的‘大好姻缘’,却要报复情深意重的夫人,陷害青梅竹马的姐妹,你觉得这就是深爱吗?”
2010-8-12 20:36:00
“我不管!女人总要嫁人的,否则一生都不分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珠络咬牙切齿地说道。
楸娘看着珠络,忽然间露出了怜悯的微笑:“小时候听娘说,‘女子出嫁曰归’,也就是讲女儿在爹娘身边是客人,只有嫁人才算真正的回了家。我一直觉得不公平,难道没有男人,女子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吗?这样和商行里器物有什么差别?真是太过轻贱我们了!现在我才知道,其实女人必定先是自轻自贱,然后才被人加倍轻贱的。”
“都不要说了。”苏允端绝然起立,她缓缓推过桌上盛“立秋水”的杯盏,“年年立秋都用草药煎这‘立秋水’,它最是清心明目、静性忘俗。我看珠络你应当多喝一点。因为此际它就是绝交水——你与我们饮了,从今以后便天涯陌路,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宝巾就抢上前来,拿起杯盏猛喝一大口,楸娘也随后饮下。
“红霞帔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不用再交还给我了,明日就穿着它去和宋大人团圆吧。”苏允端俯视着地下的珠络说完这番话,便举起杯盏浅尝一口,随即丢下转身而去。
杯底渐渐平静下来的茶汤水面上,再次映出一弯清冷而孤寂的上弦之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