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叫张小,才七岁,很伶俐。便问:“小小啊,看见你大娘在西园子摘菜没?”
张小说:“我早上去西山上溜羊,看见大娘在大梨树下坐着喝水,回来我没打那儿走。”
吴四爷心里来气,上那喝哪门子的水?又一想,不对,就奔了西山。道儿不算远,但上坡,越急越走不快,汗也下来了,气儿也喘不匀了。到那儿一看,心凉了半截,大儿媳妇穿的挺新、挺厚,不是夏天的衣服,佝偻着侧趴在树下,面色苍白,牙关紧咬。他拿起那剩下的半小碗白丨粉丨闻了闻,知道是家里的农药,作为公公不能去背儿媳妇,就急忙赶到卫生所来找杨学。
2010-7-3
六队张来顺接到吴四爷的电话,没敢耽误,立即赶到了梯田,找到吴家盛说:“你家里出事儿了,家人务必都回去。”
吴家盛小帐来的还不慢,说:“能有啥事呀,不回去!我和孩子们还没领面包呢,这会儿走了顶白来了,再混一个钟头儿算半天。”
张来顺尊重吴四爷的叮嘱“不能声张”,又说服不了吴家盛,就和周书记说了实话。周书记立马喊吴队长,让他提前把吴氏家族成员的面包领了,马上回到吴四爷家,还派了妇女主任张凤莲、治保主任赵长林一起去,吴队长感觉问题严重。
一干人赶到了吴家,吴四爷见了儿孙,老泪纵横的说:“大媳妇喝农药了,恐怕不行了。”
这时二孙子吴双大哭大叫,窜上去把草帽和面包扔到地上,抓住吴四爷的双臂摇晃着问:“我妈——她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喝药?---是不是屈赖她?-----她要是---死了,你们----谁也别想活?我把----这五间房子一把火烧了。你说---你是怎么逼的她?你说呀——你说呀!……”
吴家盛蹲在地上哆嗦,吴川哭着去拉弟弟,被吴双耸到一边,吴队长上前也被甩开。吴双的牛劲上来,谁拉也不好使。吴四爷失去往日的威风,任凭二孙子怒斥,说不出话来。吴双哭的震天动地,说:“你们知道吗——我从记事儿起----就没看见我妈吃过一顿饱饭,两个妹妹也一样,这个家-----我早就呆够了。我想当兵,你们让我出身中农,社会关系又不好,我当---不---上---啊!你们看,咱家成匹的淌绒布,攒了一大箱子一大柜,我哥长得又好,还有文化,为啥没有一个姑娘看上他呀?人家怕到咱家---年辈儿喝稀粥,受气呀!我妈呢?----她在哪儿?”吴双疯了似的大哭大叫着。
2010-7-3 0:01:00
吴四爷呆呆的说:“杨学和徐知青抬她去公社了。”
吴双撒腿跑出了院子,在场的人都掉了眼泪。
妇女主任张凤莲说:“大家别光哭,吴队长你马上去套车,老吴大哥你带点钱和粮票,如果公社医院不行,咱们拉她去驻军部队医院,到那儿一定会有救的!大家都去大道上等车。”
一车人一路上没人说话,这场合说什么也不适合,就听着马蹄子呱嗒呱嗒敲心地响,没追上吴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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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学、徐荣光抬着狗剩子大婶,上坡下岗过桥趟河一路小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人替换,又是门板不好抬。人命关天哪,必须争分夺秒,刻不容缓。到了公社卫生院,一上台阶杨学一条腿跪到地上了。徐荣光也眼前发黑,还好正赶上小曹大夫出来,接了一把。
一个姓吴的大夫甩着小分头,两手插在白大衣兜里也过来了,问:“什么病啊?”
杨学说:“服毒!快!到哪个屋?”
吴大夫拿腔做调的又问:“啥出身呐?”
杨学迅速撒个慌:“贫农!”
“哎呀!这人不行了,别往门诊屋里抬了!”
杨学顾不上和他废话,连门板一起放到门诊的床上。问:“徐铮呢?快把他叫来!”
吴大夫说:“徐院长呀,去公社卫生组开会去了。”
杨学看见围前围后帮忙的小曹大夫,忙说:“小曹,你快去叫徐大夫,叫他立马过来!”小曹答应着跑步去了公社。
这时狗剩子大婶肚子鼓得像要生产了。
吴大夫翘翘棱棱的说:“这人肯定不行了,我建议你们抬走吧,这又没有太平间。”
杨学不耐烦的说:“她也姓吴,和你是一家子。”
吴大夫麻木不仁的说:“姓吴就和我一家呀?现在是亲不亲线上分。”
杨学不客气地说:“行了,别耽误你去食堂喂脑袋,你走人吧。”吴大夫摇摇搭搭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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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荣光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人怎么一点责任心、同情感都没有啊?怎么能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哇。”
杨学说:“都是些混子,没有农民群众的思想感情。要是急病指望他们这号人抢救,不死就怪了!”
不大会儿,徐铮和小曹大夫跑步回来了,忙问:“谁怎么了?”
“狗剩子大婶喝了六六六粉,快三个点儿了!”
“哎呀,那得抓紧洗胃!”
经过检查,徐大夫为难地说:“她肚子里的蛔虫太多了,洗胃能不能穿孔啊?”
杨学说:“那太好了,有救了,不用洗胃了。头一个月她有一回疼得死去活来的,我诊断是胆道蛔虫,让她来你这儿,吴四爷爷俩儿硬说:‘一个心口疼去什么医院。’没办法我给她靠了一匙儿香油放了点白糖喝下去,缓解了。徐大夫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俩人正商量,吴双闯进来,大喊:“我妈在哪?”
徐荣光忙把他推出去,劝他说:“你别影响抢救,他们会尽力的,别着急,一定能抢救过来!”吴双蹲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一会儿吴家一车人都到了,小医院站的满满的。吴大夫从外面进来说:“这是干什么呀?
抄家似的,都出去!都出去!”
徐荣光说:“别推我!徐院长让我在这儿待命!”
2010-7-3 0:03:00
五个小时的积极抢救,等待,奇迹出现了,狗剩子大婶终于活过来了。她肚子里经常作乱的蛔虫,歪打正着的被一网打尽了。如果不是蛔虫太多,帮她分担了农药毒害,或许她就含冤饮怨的长眠于地下,不会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吴家盛眼泪叭嚓的拉着两个儿子,要给徐铮、杨学几个人磕头,行大礼以谢几位的救命之恩。被徐铮院长拉住说:“不用谢,我们是应该的。”
杨学说:“要谢得谢徐荣光。大婶是大难不死,你们可得要好好对待她!吴川、吴双,你们俩留下一个护理,得住两天院。”
兄弟俩都留了下来。
吴队长上去握住徐荣光的手,半天说:“小徐,咱吴家对不住你。唉,不好意思。”
徐荣光说:“吴队长,快别这么说。”
吴家盛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了潮乎乎带着汗味的二十元钱和五斤粮票,举了一圈问:“这钱和粮票上哪交?”
杨学说:“交给你儿子,这两天买饭用。医药费等出院大队卫生所和卫生院算账。这是合作医疗以来,你家是第一个住院的受益者。”
吴家盛听不明白了,问:“咋回事呀?”
吴川说:“爸,就是不用咱自己花钱。如果我妈再心口疼,别不让她上医院。”
吴家盛才憨头憨脑的笑了,对徐铮院长说:“小徐大夫,等到过年了,请到我家吃点儿饭儿。”
张凤莲心直口快的说:“离过年还小半年呢,小徐等吃你家那顿饭,得馋掉牙。你家从今往后,男女都吃一样饭就得了!”
大车往回赶,治保主任赵长林说:“多玄啊,这要是出了人命,狗剩子大哥下半辈子可咋过呀!”
妇女主任张凤莲说:“老吴大哥,今天这事儿,你们家族都得受受教育,如果出了人命,不光人没了,还得追究你们虐待妇女的罪名。我们不是吓唬你,现在妇女地位提高了,你们家还老一套,这是不允许的。我们要号召妇女们和旧礼教作斗争,只有斗争才能取得胜利。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依靠党,依靠毛主席,撑起妇女这半边天!”
吴家盛吭哧瘪肚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话:“老三呀,你跟咱爹说说。”
吴家田队长说:“哦,还是凤莲嫂和长林二哥去说,比咱们管用。”
大车没等进堡子,老远的看见,吴四爷在夕阳下领着两个孙女一个小孙子,可怜巴巴的在大道上望呢,不知望了几个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