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抵资因为柴禾的事,一直恨着周凤启，不客气的说：“那是装可怜，这要是解放前，还得说咱们藏的呢。就怨你--何艳丽，你嘴咋这么快，那鸡是天天吃咱点儿里的猪食才下的蛋，不然他家的鸡早歇伏（歇伏：就是指天热鸡不下蛋了）了。”

方国庆、韩彤辉也跟着说：“对呀，可不咋的，”

“不告诉他好了，能炸好几回酱呢。”

何艳丽有那么多话可以堵他们，可就是说不出口。

联红霞说：“可别那么想，这不光是占便宜，是欺负人！”

杨学说：“解放前，凤启家也不霸道。四队有个刘咵是恶霸地主，横行乡里，有枪有家丁。后来跟胡子做了仇，给他家大宅子放火烧了，他把土地卖给了周八爷，刘侉带着钱财远走高飞了。没过几年，周八爷划了地主成分。”

黄为民说：“哎呦，这叫人走时气马走镖，兔子走时气枪打不着啊！。”

韩彤辉说：“你们两个三辈子活九岁，古年的小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大家回到屋，坐在炕沿上，王继红说：“哎，杨学，我上次回家听西堡的一个同学说，公社卫生院贾大夫，把妹妹从山东家带来，按知青落到他们点儿，都二十六了，伪造了简历，登的是烟台市一中高三的学生。说连一般的常见字都不会写。”

李旭东说：“按年岁算应该是大二的，要不就是降两级，在学校闹革命两年，那也不对呀！”

杨学说：“那还气不得，这次招工，人家准能走上。”

大家异口同声的问：“要抽工了？”

杨学忙改口说：“不敢扰乱军心，但早晚是要抽工的。要不，费这么大的事干什么呀。”

徐荣光说：“公社知青办吕新，有名的脸难看事难办呐！”

杨学说：“那是对你老百姓，对领导干部和一些有用的人，可会动脑筋想办法了。贾大夫男人是驻军首长，有好几个部队干部的农村亲戚，都是通过他，办到咱公社的各大队青年点儿，当了知青。真正归户知青他就百般刁难了。很多知青都恨他，送他个外号叫‘驴肝肺’。”

周剑南说：“这种人搞惯了名堂，才神经过敏。”

艾抵资和吕新的关系挺密切，听大家说吕新不好，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说：“吕主任可是好干部，可平易近人了，就是太原则了，才得罪了一些人。”

余抗修捧着水瓢正喝水，差点喷出来，心想：这‘秦桧’也有两个好朋友。忙咽了凉水说：“他既不原则，也不是好干部，更确切地说，人品不怎么样！”

陈建军说：“联大姐，他看你不顺眼不是坏事。你们女同学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好。”

杨学接触面广，知道的多。接着说：“上次公社三级干部会议，黄书记在会上给他敲了警钟，算是爱护他。用了一个咱民间最精辟的词说：‘有的干部，狗吃草，长个驴心，再发展下去——就触犯党纪国法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瞅他和潘堡大队革委会一个副主任。”

方国庆说：“哎，算了！咱不惜得说‘驴肝肺’那点埋汰事儿了，说说抽工能给多少名额，啥时候开始？”大家立刻七嘴八舌的响应。何艳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不好受。她真的不盼望着有抽工的事儿，她太恐惧了，生怕最后青年点只剩她一个人。

夜深了，别人都甜甜的睡着了，做着回城的美梦。何艳丽却辗转反侧睡不着，抽工能谁走，一定有联红霞和徐荣光，她真舍不得他们走。如果名额多，李旭东、姜立新也能走，再多一点，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时候能轮上自己回城。青年点儿能变成什么样，几年以后又能什么样？她不敢想下去了，她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 … 天大亮了，大家都起来了，怎么没做饭？啊？怎么没做饭！大家在指责，大声地指责。

何艳丽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身的冷汗。天还没亮，是做了个吓人的梦。这时，她耳边又响起了“砰砰砰……”的剁菜声，越来声音越大。她用被子捂着耳朵，还是不能隔绝，那声音像棍棒重重地敲打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气恼的想大喊：住手！剁什么剁！可这么大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别人呼呼大睡，偏偏她一个人受此煎熬。

她实在无法忍受了，穿上衣服走出东屋开了灯。只听见鼾声此起彼伏。她浑身发紧，一切东西在她眼里突然都变小了，她自己也在变小，屋里的四壁也都在变小。她好像被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她真的害怕起来，是不是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她狠狠地拍了两下额头。她拎过篮子，坐在柴禾捆上，掐起豆角。眼泪刷刷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哭得那么委屈。豆角掐完了、又洗完了，眼泪还在淌。

她往脸盆里舀了点儿水，洗了脸。把发了的苞米面里放了小苏打，慢慢揣着。想起上次回家，听叔叔说，工厂选他到工学院进修，听华罗庚数学大师面授‘优选法’。便问，‘什么是优选法？’她很羡慕叔叔的如此荣耀。叔叔告诉她，“所谓优选法就是一种根据生产和科研中的不同问题，利用数学原理安排实验点，以求迅速找到最佳点的科学实验方法。‘只能打个比方，就像咱日常发苞米面，酸大了就多放小苏打，不太酸就少放小苏打。’”这么说也就是自己天天都在用——优选法，怎么这么简单。想到这，她又啼啼的笑起来，没完没了的笑，怎也止不住。

这时联红霞推门出来，小声问：“艳丽呀，想起什么事儿了，这么高兴？”

这时何艳丽又掉下眼泪，抽抽搭搭的说不出话来。联红霞猜出了她的心病，说：“艳丽呀，你年龄还小，不要着急。我们都羡慕你的年龄，想抽工回城，是大家都有的愿望。在这儿扎根是上级提倡，也得个人自愿。你别有精神负担，我能回城，你就能回城；我不能回城，你也能回城。不能这个精神状态，要控制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呐！等新知青来了，你就申请和我们一起到队里干活，别怕苦、别怕累，大家一起劳动，有很多乐趣。你心情会好起来的，选送回城也有群众基础啊。凡事往好处想，才有信念。”

听了这番话，何艳丽觉得说的有道理,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也不哭了。说：“联大姐，你说得对，我也该去干农活儿了，不然白来了，扎根都没有资本，还得从头开始。”

联红霞动手帮她做饭烧火，讲了一阵子昨天工地上的笑话，何艳丽心态逐渐好起来了，也有了平日里正常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