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阵阵轻松愉快的笑声,一群年轻人走出了酒家的大门,从他们身上散发的微薄酒气以及嘴角的油腻上,不难推断出这些人必定是刚刚享用过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酒足饭饱之余,大家暂时也没有散去的意思,三三两两地站在酒家的屋檐下,商量着一下步的去向。
忽然其中一个少年人失声惊呼起来,看他两只手在身上不住摸索,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的模样,可当大家追问时,他却又连连摇头:“……不……不是……没丢什么,只是一个钱囊罢了……”
既然事主这样回答,旁人自然也不以为意,只是在接下来的郊游中,这个少年始终怏怏不乐,最后索性借口身子不适,提前告辞回家了。
“真是的,蒋子澄,你这个扫兴的家伙,下次再这样,可不找你出来了……”
“……真的是身子有些不快,改日再聚罢……”胡乱应付了几句同伴的戏谑,刚拐过路口到了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蒋子澄脸上勉强的笑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焦急的表情。
不错,他是丢了东西,而且是非常要紧的东西。
那是去年年初,蒋子澄在无意中结识了一个狐女,尽管最初的动机只是纯粹为了采补而来,但就象是前世有着宿缘一般,那个狐女竟然放弃了采完精血就将对方弃之不顾的一贯做法,与蒋子澄热恋起来,蒋子澄更是下定决心要与对方终身为伴,发誓此生绝不另娶,只是双方都深知这段感情无法见容于世人,所以彼此往来十分隐秘,狐女平日便栖身在一个小小的葫芦里,俟到左右无人才出来和蒋子澄会面。
而就在方才走出酒家的片刻功夫,蒋子澄的钱囊失了窃,与之同时消失的,就是这个葫芦,大约是那个不长眼的偷儿,在盗走钱囊的同时也一起顺走了葫芦。
虽然对方是神通广大的狐女,照理绝不会因为葫芦被窃而妨碍到两个人的会面,但蒋子澄却想起了某天狐女曾经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一定要小心珍爱这个葫芦,如果哪天失落了它,就意味着两人的缘份到了头。正是为此他才郑而重之地将这个葫芦随身携带,谁知过份的小心反而造成了不测,现在蒋子澄站在背阴处连连呼喊了几遍狐女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果真的一语成谶……
蒋子澄的不详预感得到了应验,从这天起,那个美丽多情的狐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为此蒋子澄生了场大病,整整一个夏天都没有出门,直到天气渐渐转凉,他才在朋友的劝说下开始外出走动。
这一天外出访友归来,走在秋天的旷野里,阵阵清风拂过衣袂,风中夹带着的絮叶飞花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轻轻旋转……没有任何征兆,蒋子澄便觉心中微微一酸,下意识地仰起头,天上正有人形雁字飞过,秋日的阳光刺入眼帘,让他的脑海中有了轻微的眩晕。
无论多么深厚缠绵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终究都会过去的吧?
“子澄……”
忽然有柔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有那么一刹那,蒋子澄觉得连心跳都停顿了下来,在长久的失望之后,他早已放弃了能与恋人重逢的念头,所以当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时,他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同于从前伴随着这声呼唤,必定会有一个香软的身体跳落在怀中的情形,这次蒋子澄的眼前没有任何实体出现,只有狐女轻柔的声音断续回荡:
——其实我早已预测到劫数将临,所以才不惜栖身在这小小葫芦中……
——没想到,还是逃不脱命定的灾难……
——偷去葫芦的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盗贼,却是受命于一个恶道士,他仗着高深的法力,四处搜寻象我这样的狐族,捉到手后就逼迫我们供他采补,那些不肯屈从的同伴们,都被他蒸成肉脯吃得一干二净……
——因为不想死,所以……
呜呜咽咽的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听到心上人这样凄惨的遭遇,蒋子澄不禁握紧了拳头:“难道就没有天理了吗?那些神仙,那些法师,难道都不出手管一管吗?”
“没有用的,我们很多姊妹都到天庭哭诉,可是菩萨说了,这便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正所谓悖入者悖出……只有那些从来没有用采补之术戕害过人类的狐妖,才有喊冤的资格……即使是象我这样与你相恋,已经几年没有外出采补过的狐妖,也因为以前曾经杀生,所以被菩萨回绝了……”
“如今我内丹已失,不复再能变化人形,这副丑陋的狐狸模样,你也不必看了罢,今后我要回到深山,从头开始修练……希望来生再能相逢吧……”
苦涩的等待就以这样无奈的结局告终了,既然对方要从兽形重新修还人身,那么至少在这一世,彼此是无缘得见了。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蒋子澄也将这件伤心事渐渐埋到了心底,甚至不再反对父母给他四处托媒介绍亲事——今生已矣,无论什么样的女子,自己都会跟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世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婚事很快就被落实了下来,一年后,蒋子澄已经升级做了父亲,从产婆手里接过头生子的同时,蒋子澄彻底遗忘掉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孩子长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到了做周岁的时间,这一天蒋府自然要大宴宾客,那些亲戚、朋友、同学……都借这个难得的碰面机会互相联络感情,间或传播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
“……喂,你听说没有,王玉裁要纳第三房小妾了……”
“……朱骏声又升官了,现在已经是五品知州了,了不得,以后见到他恐怕要叩头叫老爷了……”
“……听说没有,前个月山东道上天雷打死一个道士,据说他的法术很厉害呢,平时最拿手的就是捉狐狸精,不知怎么会被雷打死……”
“……啊,那个呀,我也去看了,啧啧啧,焦黑一团真是吓人……”
“……”
喧哗语声随着轻风断续飘入了蒋子澄的耳中,听到末了一句的时候,他不禁微微一愣,但还不等他想起什么,手中幼儿高亢的啼哭声已经压过了一切,让他再也无暇顾及其它:“娘子,孩子大概是饿了,快点喂他吃东西吧……”
173、赈灾
天还没亮,高家的大门外就已经围起了近千民众,虽然一个个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甚或需要扶持才能勉强站住身子,却都无一例外地或背或抱着硕大的簸斗,在清晨刺骨的寒风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安静地等候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走出来的是高家总管福春,在他身后,高家的仆佣们正川流不息地从后院粮仓里扛出成包的粟米来。
“每人限领一石,个个有份,所以毋须争抢——”拖长调子念完细则,福春挥了挥手:“开始领粮。”
随着人群的移动,堆积在院子里的粮包迅速少了下去,不过门外的长队却依然有增无减,因为陆陆续续的还有不少人赶来排在了队伍尽头。
“咳,不知道老爷吃错了什么药!”
“是啊是啊,平日里把一文钱看得有磨盘那么大的。”
“月头的时候太太劝老爷平价出售一些粮食救济灾民,还被他痛斥了一顿,说她不知顾家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家的仆佣们一边手脚不停地分发着粮食,一边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说起来男人的长舌可真是丝毫不比妇女们逊色,嘁嘁喳喳的话语声终于引起了旁边福春总管的注意。
“说什么呢?还不利索点干活!”瞪了一眼多嘴的下人们,福春自己却也忍不住把目光瞟到了门外——左侧山墙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几行大字正在初升的旭日下反射着墨迹独有的光泽。
“岁歉人饥,何心独饱?今拟以历年积粟,贷赠乡邻,每人以一石为量,散尽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