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胡雪心忍不住吃惊道:“张长水,你说什么?”又想回转头去看他。
圆通却道:“师妹,你不要回头,听我慢慢讲就是,我种下的罪孽,在心中积压多年,这些年我痛苦不堪,你让我好好倾吐一回罢。”胡雪心默然地点点头,心跳却渐渐地急促起来。
圆通道:“我那时太年轻,每天都怎么想着拆散他俩,而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亓东来在师妹的视野里消失。你们不要误会,我从来没有动过要杀亓东来的念头,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心中所想,其实是让亓东来出丑,让师妹看不起他,那样师妹就会永远离开他了。在最初的几年里,我想法设法让亓东来四处丢丑,可没想到的是,师妹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每一次都对他关怀备至,与他同甘共苦,他丢丑丢人,师妹便跟着他一同承受,我非但没有达到预先的目的,反而促使他俩的感情越来越密切。我每天对他俩仍旧笑脸相迎,私下里却郁闷交加,愤恨不已。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等到师父带我们进入三神塔底,当时他已找到了地剑,并且有我们三脉的血气冲开封印,所以他心存侥幸,希望没有天灯,也可以开启尸心,却没想到枉费一场。师父当场怫然离去,我们三人留在这间密室当中。亓东来好奇心太重,去触碰石棺的机括,顿时七色石棺打开,七只红尸跳了出来。面对危险,我有意和亓东来竞争,要在师妹的面前,显示自己的威风。于是我手持地剑,盛气之下接连斩杀了六只红尸,而亓东来单独对付一只,却始终没有办法。那只红尸根本不理会亓东来的追打,只管追咬胡师妹,我有意在旁边看戏,佯装受了重伤,坐在角落里爬不起来。亓东来对付不了红尸,师妹也被红尸追赶得狼狈不堪,两人双双从地道中逃了出去。这只红尸让亓东来丢尽颜面,我对它反而有些喜爱,没有将它斩杀,只把它关在地道中,然后逃出了三神塔。前不久我刚到三神塔时,一个人下到地道,遇到这只红尸,却发现依靠一般的法器,根本对付不了它。我这才晓得,没有地剑,这等凶猛的红尸,根本无法对付,也难怪当年亓东来毫无办法了。我奋力逃出来,虽被它咬伤,倒也保住了性命。”
圆通的讲述回到三十年前:“但经过此事,师妹对亓东来的感情却仍旧十分深厚,我见让师妹远离亓东来的想法屡不见效,便念头一转,反过来,只要让亓东来心死,自动离开师妹,照样可以达到将两人分离的效果。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亓东来的性格上有什么弱点,我一清二楚,他这人骨子里有一种傲气,想法和做事都很直,最爱意气用事,一意孤行,认定的事情,拼了性命也要去做。我计划好一切,便在某天偷偷告诉他,师妹背着他,在外面其实有男人。”
“你说什么?张长水!”胡雪心听到此处,已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圆通死死用掌心抵住她,疏导内力,说道:“亓东来打死都不信,我说我是为你好,犯不着说师妹的坏话,如果你不信,大可找机会瞧瞧,师妹手臂上的守宫砂是不是还在。亓东来是个直性子,我知道他当天便会去找师妹,于是提前在师妹喝的茶里下了药,那是我在一个江湖游医处得来的,可以短时间内令女人的守宫砂隐入肌肤之中。亓东来果然当晚便去找师妹散步,也终于让他瞧见师妹手臂上的守宫砂不在了。他一气之下,怫然离去,我偷偷跟在他身后,瞧见他进了一家妓院。他便是这样的直性子,我猜他当时心中愤慨难平,心想师妹既然负我,我也要负给她看看。我掏钱叮嘱妓院老鸨,叫她多安排几个女子将亓东来灌醉,然后将他抬进一处民宅,叫老鸨雇人装扮成民宅中的一对老夫妻,又叫一个妓女扮成老夫妻的独生女儿。亓东来第二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和一个女子赤裸裸地睡在床上,他头脑昏沉之际,只记得前夜进了青楼,怎地一觉醒来,竟睡在了人家的闺房当中?
“那对假扮的老夫妻死活不让亓东来离开,缠住他,叫人去告了官,告他夜闯民宅,强奸民女。这事闹得很大,我假装为难地告知师妹,师妹赶到衙堂,正见到亓东来被当堂审问。亓东来有心气师妹,原本他死不承认强奸了民女,但一见师妹来了,想到师妹背着他在外找了男人,甚怒之下,改口便承认了。师妹果然气得当场晕了过去,我扶住师妹,回到白门。亓东来因罪被收入牢狱,但他自恃武功,从牢狱中逃了出来。他气过师妹,便觉后悔,想找师妹和好,但师妹一想到自己多年爱慕之人,竟然是个强奸民女、人面兽心而且私自逃狱的恶徒,便心如死灰。亓东来还是不肯罢休,一意纠缠,师妹更是恼怒,眼看两人的关系越闹越僵,我在旁看得既是窃喜,又是于心不安。不过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师妹为了逃避亓东来的纠缠,让他彻底死心,竟然火速嫁给了怀水城中的一个商人为妇。我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硬是瘫软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过来。我当时感觉我已经死了。我害了亓东来,害了师妹,更加害了我自己。”
胡雪心此时双目紧闭,心中一股郁气渐渐凝结于胸,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吃力说道:“张长水,原来……咳咳,原来一切都是你……拿开你的手!”胡雪心怒喝之下,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尚有一条腿完好,当即单脚站立,转过身来,怒视着圆通。
圆通此时却面色衰败,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衰竭了一般,胡雪心一离开他的掌心,他的手臂便猛地垂落在地,他说道:“师妹,亓东来后来死心远走,结婚生子,却始终对你念念不忘,还将他的儿子取名为念心。念心念心,师妹,亓东来一辈子都念着你……”他的声音已是极其虚弱,仿佛刚刚大病了一场。
七叔这才幡然,他一直埋怨爹给他取得名字太过柔软,一点都不像个男人的名字,小时候时常被伙伴们取笑,他每每跟爹埋怨起,爹总是神色忡忡,怫然走到窗前,仰望天际。却没想到,原来自己名字的背后,竟是爹对师叔一辈子的痴情深种。
“你为什么现在要讲出来!我……我真想杀了你,张长水!!”胡雪心怒不可遏,无奈手脚不能动用,只能恨恨地盯着圆通。
圆通叹道:“多年之后我心中不安,日夜难度,终于忍不住敞开心向亓东来讲了此事,求他原谅,但他却和你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提剑就要杀我。我为了保命,又不想再伤他,只好远走他乡,到峨眉山出家当了和尚,希望一辈子都避开你俩。这些年我悟懂了不少道理,却始终堪不透情之一字。这次你牵指传音叫我来怀水城,我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不停蹄地就赶了来。我终于知道,三十年过去了,我心中还是自始至终保留着你的位置。无论佛法如何宏大,终究化不去心中那份深深的情意。你吩咐我办的事,无论好与坏,我从不过问,只管替你办好就是。我想要赎罪,我讲这些事,也是想赎去我当年种下的罪恶。师妹,长水一死不足为惜,只盼你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个将死之人。”说罢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