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听了很伤心,就去灶房烧了锅热水,给吉仙姑擦了个身子,她的背上全是褥疮,惨不忍睹,我当时小,比较不懂事,只觉得恶心,就躲了出去。我爸揪着我的耳朵又把我拖回来,我还又哭又闹呢。吉仙姑就说,大兄弟,别折腾小孩子了。我也没几天啦,就等着看你们来不来,我好闭眼呢。你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跟你说说吧,这孩子十三岁那年必有一场大劫难,大兄弟你也不必过分在意,约束孩子,一切要顺其自然,有些事情命中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我爸急了,噗通一声就给吉仙姑跪下了。吉仙姑说别,你听我把话说完,这孩子有天眼,千万别让他天眼睁开到一半,不如这劫可就真过不去啦。咱们想办法让这天眼睁不开,或者睁得慢点。这劫就没那么厉害。”
“我爸问,那这劫过去以后呢,那天眼?吉仙姑说,劫过去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唉,大兄弟,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爸点点头,又问,那怎么让天眼睁得慢呢?吉仙姑说,多行善事,见庙礼佛,明年开春的时候,多寻点蜜蜂,不要那种养殖的,也不要那种有蜂窝的,要的是土胚墙里挖洞居住的蜜蜂,扒开蜜蜂屁股,有颗米粒似的小丹,取那个小丹捣碎抹在孩子额头上。”
“吉仙姑说的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春天去土胚墙掏蜜蜂是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情,看到土胚墙上有笔杆那么粗的小洞穴,找个玻璃罐候在洞口,拿根茅草探进洞里面一撩拨,就会飞出一只蜜蜂,一头栽进玻璃罐里面,小时候还很有雅兴,在玻璃罐里塞一丛油菜花,谓之养蜜蜂,可盖上盖子等到第二天,结果往往是蜂死花臭。小孩子干这种事,一般是要被大人训斥的,所以吉仙姑这句话当时像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让我雀跃不已,一心盼着第二年春天的来临。”
“我们离开后的第三条,吉仙姑就咽了气,据说死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嘴角还挂着微微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死在猪圈里的憋屈感觉。”
“我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年春天,却发现事与愿违,自己成了伙伴们中间的笑料。为什么呢?因为每次我出去掏蜜蜂,我爸我妈也跟着去观摩、学习、实习,一家三口人手一个玻璃罐掏蜜蜂的场景是诡异而可笑的,于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为了显示‘正常’,我常常在父母意料不到的时间去掏蜜蜂,比如逃课。小时候还有一个残忍的嗜好,就是把蜜蜂带到课堂上,掐掉它两只翅膀,在蜜蜂屁股上涂上墨汁,让它在一张白纸上爬行‘作画’,诡异的是,那年春天,我的第一幅蜜蜂画,居然是一张清晰的人脸,惟妙惟肖。”
“蜜蜂爬行也能画出个人来,这在小学一年级是很容易引起轰动的,最好这轰动惊动了老师,惊动了家长。最后我妈被叫来了学校,老师把那张画递给我把看,我妈接过那幅画一看,像被蜜蜂蛰了一口似的,连忙把那幅画甩了出去,脸色白得异常。我小时候对这幕场景印象是很深刻的,可惜不管我怎么问,我妈都是虎着脸训斥我不好好学习,从来不解释她失态的原因。后来我爸做生意,我们全家搬到了城里,老家的房子盘给了我二叔。去年二叔来电话说是承包生态农庄挣了钱,老宅要翻新并入他的农庄体系,让我这个建筑专业的人回去帮忙设计一下。回去以后,看大家热火朝天拆老宅,我对老宅还是有一份感情的,就呆着那里看着,老宅红砖结构,地基不是现在的那种钢筋混凝土,而是大石块水泥浇注。拆地基的时候,从石块里扒拉出一块墓碑。”
“拆屋的人中有个年长的同村人告诉我,当初我们家盖这间老屋的时候他也参与了。说我家老屋下面原来有座很久远的孤坟,盖房子平地基的时候准备把这坟迁走,可是挖开坟堆一看,里面只有一截断碑,挖很深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这个碑很奇怪,石头上嵌着一幅模糊的陶瓷照片,却没有一行文字。有人估计是当初因为某些原因,仓促立坟,所以才会出现无字碑。还有人说这是当年国民党的某个营长,打日寇时死在这里,同僚为其造碑立坟,但是后来日本人反攻,该营全军覆没,所以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既然找不到尸骨,大家也就放心了,这截碑也被废物利用,当成了地基里的一块奠基石。我听说碑上有照片,连忙翻开看,一看之下,似乎有些熟悉,脑海里亦真亦幻的某些记忆被勾了出来,这个模糊的陶瓷照片上的人像,依稀便是我8岁那年蜜蜂画里面的人。这让我相当震惊,却又不敢相信,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记忆误差。”
“后来,我灌了二叔几杯酒,果然从他嘴里掏出了实情。果不其然,当初我那副蜜蜂画和碑上的人像是一样的,我妈胆小,本就不同意用碑作地基石,还是我爸和我二叔劝消了她的顾虑,所以我妈对碑上的人像印象是很深刻的。看到我的画,她魂都吓没了,找来我爸和二叔商议。我二叔就去请了很多镇宅符放在我家。的确,我记忆里的老屋到处钉着那种黄色的小纸片。”
“说岔了,再说回去。8岁那年的蜜蜂画以后,爸妈对我的管教更加严厉了一些。但是小孩子总是叛逆的,管得越严,天天在耳边唠叨要做好孩子。我的内心就更渴望成为一个坏孩子,我变得很皮,很捣蛋。三天两头挨打挨训,我却更加变本加厉地贪玩,弄得我爸差不多都对我失望了,慢慢地,也就懒得多管我了。但是,一个礼拜用蜂蛋抹额头,是雷打不动的。为了保存那些春天捕捉到的蜜蜂,我家是村子里第一个买冰箱的。”
“我小时候挨过一次暴打,那是11岁的时候,有一次我独自去后山玩。那时候我的胆子已经算是蛮大的了,后山有片老林子,里面藤蔓交错的,非常幽深寂静。那次我是去后山找那种细竹子做‘泡子管’,这么说你们可能不明白,‘打泡子’是我们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就是找根两头通的坚韧细竹竿,竹竿两头塞上一种圆圆的野果子,然后用木棒往竹竿里捅一端的野果,因为气压的原理,另一端的野果就会弹出去。跟气枪的原理一样,这种东西做得好,甚至能用来射鸟。”
“去后山找竹子时,路过那片老林子,总觉得后背麻麻的,我小时候有个犟脾气,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想去弄清楚,免得这份害怕在心中留下长久阴影。当时我心一横,就钻进那片老林子里去了,开始不敢快速走动,听到‘咕咕咕’的鸟叫声也觉得恐怖异常。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份幽静在心中形成惯性,就觉得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便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乱走起来。走得累时,正好发现前方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个挺大的土坑。土坑里的图是松软新鲜的,好像刚刚刨出来的。小时候老听大人讲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说起什么狼仙狗精的,碰上就能得到好处,我就开始想,那是不是个狼洞?会不会自己也碰上什么奇遇。那时候,因为家里养了两条狗,倒没觉得狼有多恐怖。”
“然后我就跳进那洞穴里面,一边嘴里念叨着歌谣‘小鱼小鱼快快游,东南西北,三个字,老狼老狼几点了,红灯绿灯小白灯,鸡蛋壳鸭蛋壳……’一边躺着想美事,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在我醒来的时候,林子里一片漆黑,一束光柱照在我的身旁,一张暗乎乎的人脸正往我脑袋这里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