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刘忆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感到肌肉阵阵酸痛。他想要扭动身躯，调整姿势，却赫然发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缠满了绳索。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忆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才从昏迷中醒来，头脑像被人蒙了层薄膜。记忆被隔离开，思路也阻塞着，他无法猜透这前后巨变的原因。
“怎么回事？”尹怡小嘴微张，红唇里轻轻挤出这句话，竟有种冷嘲的意味。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我们不是在约会吗？”刘忆慌了，眼前的尹怡似乎不是他了解的那个，情况好像要失控，不，已经失控了。他手脚并用，在绳索中拼命挣扎，想凭蛮力脱身。
“省省吧，这绳索是组织上专用的，哪有那么容易脱掉？”尹怡有些悲悯地看着刘忆，他慌乱的样子很有趣。
“组织？你是黑道上的人？”刘忆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知道在劫难逃。
“黑道？”尹怡一笑，“是啊，我专干杀人越货的事，确实称不上白道。”她自嘲般叹了叹，又转头望定刘忆。而后者像被人抽取了脊梁，已完全放弃挣扎，瘫倒在地上。“我是个杀手，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她几乎是幸灾乐祸的说完了这句话。
杀手这两个字像皮鞭打在刘忆身上，他本以瘫倒的身体被抽的弹跳而起，又短暂恢复了活力，“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双倍付给你，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蠕动着身躯要靠近尹怡。
“我是讲职业道德的。”尹怡厌恶的避开，“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谁说我不是好人了？你从哪里看出我不是好人了？我每年支持慈善事业。你不要听人——”刘忆想反驳。
“于小雨。”尹怡淡淡说出这三个字，刘忆便嚓声了。
他恐惧的往后退，“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他又摇头否定。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不用担心传不出去。”尹怡已没有和他争吵的耐心，她拿出了藏在手提袋里的录音器，打开它，里面是一段电话录音。一男一女两个声音交错响起，其中一个是尹怡的：
“我要你杀一个人。”
“谁？”
“H城的美食家刘忆，知道吗？”
“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搜集资料。”
“酬劳三百万，请你务必完成任务。”
“放心，我从来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我要提醒你，这个人很危险。他吃人肉。”
“人肉？这倒挺有意思的，说来听听。”
“他吃了自己的前妻，我深爱的女人，这也是雇佣你的原因。”
“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放心。”
“钱我先预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好”
电话录音放完了，尹怡仔细观察刘忆的表情变化，却发现后者出人意料的平静。
“我知道他是谁。”他脸色平静，波澜不惊。
“你知道？”尹怡难以置信地抬高眉毛。
“知道。”刘忆单调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还和他很熟。”看对方不解，他又这样补充。
“很熟？是你朋友？”尹怡有些好奇刘忆的反应。她做了多年杀手，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仇家的声音当成安魂曲。
“是我朋友，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亲密到我对他了如指掌。”刘忆懒懒的回答，好像洞悉了一切。
“了如指掌？”尹怡被他绕晕了。如果真有那么了解，为什么算不到对方会买凶杀人？
“尹小姐一定好奇这个人的身份吧？”刘忆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尹怡不置可否，刘忆便接着说了下去。说之前，他做了个突兀的动作，他清了清嗓子 “我要你杀一个人。”
刘忆一开口，便如闪电劈下，击中了尹怡。“这声音，这声音。”她颤抖着，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声音听着耳熟吧。”刘忆笑了，像只玩弄老鼠的猫咪。他嘴角得意翘起，一脸嘲讽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尹怡的头脑一阵晕眩，似乎消化不了这匪夷所思的事。
“那就要从你也知道的一个人讲起了。”刘忆的表情突然转变，脸上的嘲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圣洁，一种人只有在缅怀自己最亲爱的人时才会有的深情。
“于小雨？”尹怡猜测。
“是她，我最爱的妻子。”刘忆肯定了她。
“可是，如果你真有那么爱她，为什么要下手杀死她？”尹怡觉得自己已经陷入逻辑的混乱中，她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
“为了工作，这也是小雨支持的。”刘忆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只想做顶尖的美食家，而一个顶尖的美食家应该是尝遍了所有食材的。而到那年为止，我还缺一样。“
“缺一样？”尹怡毛骨悚然“缺于小雨？”
刘忆没有否定，“不是缺小雨，只是缺人肉，活色生香的人肉，我深爱人的肉。”
尽管早了解刘忆，尹怡还是克制不住恶心，“于小雨可是你的妻子呀，你怎么忍心？”
“我不忍心。”刘忆的回答出人意料，“是她自愿的。小雨是个比我更专业的美食家。”
“专业？”尹怡被他绕晕了。
“是的，她更专业。小雨曾读过吃人部落的传说，而吃掉爱人是爱情最极端的演绎。因为及至那一刻，你才能真真正正和情人融合。在小雨开来，这远比性爱更激昂，也更诗意。她爱我入骨髓，也希望能完成我们美食家的共同愿望。所以小雨主动贡献出了身体。”刘忆的脸色暗淡下来，看得出于小雨他是真心喜欢的。
“可是这个和你雇佣我有什么关系？”不管是于小雨，还是刘忆，尹怡都不能理解。
“当然有关系。” 刘忆定了定，仿佛要把自己从对于小雨的缅怀里抽离出来。
因为我要帮小雨实现心愿，也要帮自己了结一个心愿。”他又笑了。
尹怡觉得两人又回到了在兴隆餐厅里的关系，猎手和猎物的关系。只是谁是猎手？谁又是猎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