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田

一

十二层楼顶的风很大，向上看星光清朗，往下望人流如织

然而一切与我无关。

因为今天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从此终结失败的人生。

一步步逼近天台边缘，我的高跟鞋尖半悬出去，身体在风中晃动。

我放松肌肉，闭上眼睛。

只要再迈出一步，就可以结束了。

我的所有痛苦，哀伤，失败，都将永远的离开了。我将成为一只自由飞翔在天空中的鬼魂，再也不需要哭泣。

我微笑着迈出了步子。

“何姐，你要干什么！”

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不理她，我继续。

“何姐，你停下来。”那人抱住我，一把将我拽离天台。

倒在坚硬的石板上，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长发女子担忧的眼神。

“田田”我唤出她的名字。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初遇田田是在李医生的办公室。

一周一次，我总要去那里喝茶。原因很简单，我是一个有病的人。

虽然四肢健全，无灾无难，但我的老公，父母总是坚持我有病。也或许我真的有病，没病的人不会总是想要杀人。

我想杀人，杀死我自己。

也是一周一次，我试验和改进着新的方法，自杀的方法。

割腕，上吊，吃药，我已经试过了所有，都没有成功。

原来死亡也是一件有技术含量的事，蠢笨如我，只能选择活下去。

“这位是田田，我们医院的志愿者。”李医生这样介绍

我被迫抽离开自己的思绪，集中到眼前这个人身上。她很年轻，不过二十上下的岁数，脸上还带着稚嫩的学生味。

“这个小女孩做的我的志愿者？”我哑然失笑，真对不起老公交的那些钱了。

“不可以吗？”她对我微笑，目光沉着。

我无言以对。

她是那么自信，让我无法拒绝。

“可以吧。”我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那之后，一周两次，田田总会来拜访我。

我很期待她的到来，却从来不愿意明说。因为我害怕，害怕着所有的希望会最终转变为失望。而这么多年来，失望总是死缠着我不放。

我的第一个失望开始于十年前，那也是我此生最大的一次希望。那时候，和田田一样，我还是大学油画系的学生。怀着成为梵高第二的梦想，我师从老公名下。当时，他已经是H市小有名气的画家。我跟随着他，一步步更改自己的画风，直到最终几可乱真。而我们之间的爱情也是这样行进的。随着画风的逐渐重叠，我和老公的爱火越烧越热。终于，在他为我首次举办画展的那一天，我们结婚了。

我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嫁给了所有人的崇拜者。在隆重的婚礼上我放声大笑，鲜花散漫裙裾。却没有人知道，这背后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我老公虽然并不大富大贵，却绝对大男子主义。嫁给他就意味着和工作绝缘，我成为了一名全职太太，一名全职为老公画画的太太。那之后，我的画仍然被展出，只是名字更改了。那上面写着老公的大名：张宏量。

报纸上大幅宣传，张宏量婚后又迎来了事业第二春。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杰出的艺术表现力都为其画作增添了新的光彩，毫无疑问一颗巨星正在冉冉升起。

“原来爱情的力量真的很大。”看报的人感叹。只可惜，爱情的力量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大，准确点讲，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大。结婚不过一年，我就厌倦了这种生活。我讨厌总是藏在他的身后，不能以真名示人。

“你这是不爱我的表现。”张宏量这样说。

“不爱你？”我很疑惑。

“如果爱我，你就应该默默地站在我的背后。你一个女人，在画坛上又没有资历，能够混到什么高度？好好的帮我画画，我成功了，不也就是我们两人的成功吗？”他理直气壮。

“我。。。。。。”

争吵到最后，总会是我无言以对。或许，我真的很自私，不甘心做一个站在丈夫背后的女人。但是话语可以被反驳，灵感却不能。我枯竭了，真正意义上的枯竭了。拿起画笔，我再也没有创作的激情，常常对着空白的画板发呆到深夜。

于是，张宏量的神话结束了。我的爱情也结束了。像一枚被榨干了汁水的柠檬，我被张宏量抛弃了。当然，他不会用抛弃这个词。

“我对你有什么不好的？我管你吃管你喝。全职太太是多少女人的梦想。”他咄咄逼人。

“我。。。。。”我再次无言以对。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抱怨呢？即使他夜夜笙歌，我也无理由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