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期待着出生，有人在哀伤着失去，原来生活真的很奇妙。刘熙突然想笑。

排了很久的队，夹杂在一堆红光满面的大肚子里，她的娃娃脸很不协调。有人好奇的回头，可以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终于到她了。医生头也没抬，“堕胎的先去三楼打B超。”刘熙接过一张收费单，拖着脚步又返回一楼缴费。

“五十，经**B超。”又递出一张绿色的大票子，刘熙小心翼翼地捂着钱包，里面所剩不多。

电梯坏了，楼梯很高，她爬上三楼的时候气喘吁吁。

再排队，有人喝了很多水，跳来跳去，医生说膀胱充溢了才能看清楚

刘熙不用喝水，她不要留下这个孩子，所以不用隔着肚皮检查。

B超室的床很冰，诊断器的头很大。没有一点准备，有东西粗暴地塞进了身体：

“宫腔内见一椭圆形孕囊，囊内见少许胚芽及卵黄囊，有胎心闪动。”

医生很机械的报数据。刘熙的心突然一动，有胎心闪动？原来它已经是一个生命了。旋即平静了下来，又怎么样?

她拿了化验单到二楼，医生说十周了不能吃药你做不做无痛的手术只要五百块钱很便宜。

刘熙觉得很讽刺，不做手术难道再原封原样的回去？

到四楼的手术室，先称体重：52.7KG，然后换鞋进去

里面有一张很奇怪的床，只有上半截，下面分开成两个小踏板。

脱了裤子躺上去，她脚踏在两个板上，医生带了口罩进来，露出来的眉目很粗犷，看上去杀气腾腾。

有棉签温柔地涂过来，刘熙突然一抖，好冷，棉签好冷，心也好冷

又有人抓起她的手，一根长针破肤而入，她大惊。“打点滴，免得你中途感染。”医生的声音疲倦，这样的手术每天要做好几次，早没有了惊奇。

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冰凉的器皿探进去。她感觉到身体被扩充开，突然很想吐。刘熙像在坐过山车，刚开始的那一瞬间，已经绑好了安全带，很想退出却退不出去。她有点后悔了。

容不得她犹豫，医生早有麻丨醉丨针伺候，一针打下去，护士开始数数：

一，二，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最后归到一片混沌里。

再醒来还是在那张床上，只是周围没有了人。刘熙是一条解剖后的死鱼，开膛破肚着被遗弃了。

有风吹过还光裸开的隐秘部位，刘熙的下身一片冰凉。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离去了，她觉得很轻很轻。

等了半天，护士终于好心的走过来，扶她下床。到门口的时候，刘熙一把推开她，对着垃圾篓狂呕，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麻丨醉丨的药效还没有过去，你再坐坐吧。”护士很好心。

刘熙找了一张白色的椅子坐下来，肚子的感觉很奇怪，像痛经，一抽一抽的。

她看见椅子边上是那台体重秤，鬼使神差的，她又站了上去。

52KG，原来它的体重只有0.7，为什么自己竟会突然感觉被掏空了？有眼泪沿着刘熙的脸滚了下来。

没有纸巾，她用袖口擦了擦脸，抚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摸了出去。

整个人的感觉很虚，好像才经历了一次数学大考，又好像刚跑完了八百米冲刺，脚踩在棉花上不稳当的晃悠。

到医院门口打了车，下午还有课，不能耽搁。

今天天空很阴郁，不符合这个城市一贯阳光灿烂的作风。

刘熙上出租的时候，有一阵寒风吹过，风声中隐约夹杂着婴儿的哭喊“;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刘熙没有听到。天气太冷，她关紧了窗门，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处理。

二

刘熙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得上预备铃响。她背着书包捂着小肚子走的很艰难，却不能慢下来。迟到多次了，其实已经不在乎。但是今天不行，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铅灰苍白的样子。

穿过学校北门口，刘熙看到有很多人围在旁边的小树林。这所学校的学生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尤其是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如果八卦事业也可以评奖，那么这所大学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刘熙此刻没有心情凑热闹。事实上，她是上个月校园新闻榜的头条，热闹中的热闹。上月一号，学校福布斯排行榜第一名的赵明哲又换了女朋友。被换下来的是刘熙，换上去的是李萌萌。刘熙最要好的朋友。

这个故事的发展方向本来可以很浪漫，因为刘熙在分手之后发现自己怀孕了。如果让琼瑶奶奶来写，一定又是一部情深深雨蒙蒙。被抛弃的前女友在困境中含辛茹苦，养大了和男主角共同的孩子。二十年后的某一天，这个孩子找到了生父。男主角良心发现，挤走了小三。一家三口团团圆圆，聚在餐桌上忆苦思甜。只可惜，刘熙不是琼瑶，生活也不言情。她只能干净利落的选择切断，哪怕那种分离是撕心裂肺的痛。

思想间，刘熙走进了教室。她特地挑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穿着一身黑的修女老师也来了。修女这个名字是同学给她取的。事实上，她是一名真诚的基督徒，对传教的热情永远多于教书。所以她的课通常从马太福音开始，讲到创世纪结束。当然，她不总是那么滔滔不绝，讲不下去的时候，她会放电影，比如今天。

刘熙很无语。自己那么千辛万苦不休息的赶来居然是为了看一部无聊的电影。她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同班同学大都知道了消息，来上课的并不多。刘熙偷眼数过去，也没有看见赵明哲和李萌萌。

一定是去约会了，刘熙的心很酸。

熬了很久，下课铃才响。刘熙却不能休息，她还有份兼职要做。这个月已经花费了太多，如果还想吃饭，就不能停息下来。

刘熙穿着三十块买来的布鞋，一路歪斜的往前走。

上午的手术一定流血很多，刘熙头晕目眩。才走到南门口的时候就喘得不行，只好抚着栏杆休息。

“同学，你怎么了？”有人好心的问。

刘熙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穿一身干净的运动装，人很精神。

“没什么”刘熙想这样回答，身体却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到了地上。

再醒来是在医务室，穿白衣服的护士像天使一样飘过来喂她喝水。

“你们这些小姑娘，为了减肥真是不要命了。你看你血糖低的。”她柔声责备。

刘熙想哭，如果只是减肥就好了。她多么希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自己还是那个单纯忧心着身材的小女孩，以为长胖就是生活中最大的烦恼。只可惜发生了就是历史，而历史是从来不可以更改的。

刘熙爬起来穿衣服，“我晚上还有兼职。”

护士按住了她，“你男朋友说醒了之后先联系他。”

“我男朋友？”刘熙很诧异。

“就是送你来那个男孩子呀。我看他的样子很着急，一定很喜欢你吧。”护士的年龄毕竟不大，还有些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