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上血迹不多,但表皮损伤相当严重,四肢骨骼多处折断,可能是被强行塞进管道时肢体产生扭曲形变的结果。最恐怖的是死者脸部像被重物狠狠砸过许多下似的一片血肉狼藉,完全不可能再被辨认出本来面目。虽然这两天的气温比盛夏时已经大幅下降,这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还是迅速呈现出了轻度腐烂,浓烈的尸臭招得大批苍蝇此起彼落,现场的工作人员只能捂着鼻子不停驱赶。
和其他案发现场大为不同的是,这片林区出相当冷清,封锁线外没有伸头探脑的围观群众,也没有喋喋不休的提问记者。但正在忙碌的刑警们脸上却呈现出异乎寻常的凝重,他们小心翼翼地勘察着现场的每寸土地,惟恐遗漏任何一丝至关重要的证据。
“尸体是一个到林子里来散步的女中学生发现的。她牵的牧羊犬首先嗅到了异样,然后一路找到这根埋藏尸体的管道。她在管子口发现血迹后立刻报了警。”宋晓锋沉着脸向刚刚赶到的舒畅说明。
舒畅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勉强点了点头,一想到女孩可能受到的惊吓,她心里不禁充满了歉疚。从看见尸体的第一眼,她就从衣着上认出这正是那个自称叫“响尾蛇”的男人。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前天傍晚,她作为唯一的目击者在这里亲眼看见了死者被杀的整个过程。
舒畅脸色苍白地瞟了一眼宋晓锋。生平第一次,他那张冷峻严肃的脸让她产生了畏惧。为了掩饰心情,她低声问道:“这是什么管道?”话刚出口,她就开始厌恶自己的虚伪。
宋晓锋冷冷地解释道:“这是前任县委书记大搞政绩的结果。几年前,为拿到省里划拨的巨额项目基金,这片林区地表铺排了大量灌溉渠道,声称要搞千亩果园,结果等项目验收组一走,果园项目就搁置了,这些管道也被完全废弃。凶手居然想到用它来藏尸,也算得上艺高胆大了!”
说到这里,宋晓锋微一皱眉:“另一方面,现场给我的感觉又很奇怪。比如这种尸体的处理方式又强烈暗示着是临时起意的杀人。”
一刻冰凉的露珠从枝头落到舒畅白皙的脖子上,她不禁颤栗了一下。的确是临时起意,她想,否则他一定能想出更为完善的弃尸方法。
“你说凶手为什么要砸烂死者的脸?”宋晓锋俯视着尸体问道。
舒畅咬了咬嘴唇,谨慎地答道:“毁容的动机通常有两种:一是为了泄愤,二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
“你看是哪一种?”宋晓峰突然转过脸注视着她问。
舒畅在心里答道:因为他害怕死者身份一旦被揭露,我会受到牵连。
她沉默着朝宋晓锋摇了摇头。她猜不透宋晓锋此刻的想法。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从昨天坚决拒绝他开车送自己回家,他就开始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了。
宋晓峰沉吟着说:“能把这样一具尸体塞进灌溉渠,凶手的臂力一定非常之强。是男性的可能性行应该更大吧?”
他在试探我吗?在怀疑我吗?还是仅仅是我自己心虚?舒畅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同时意识到在经验丰富的刑警面前撒谎需要多么良好的心理素质。
这时,陆国强气喘吁吁地从另一片勘察区域跑到他们跟前。“宋头,现场基本勘察完毕。凶器找到了,藏在另一根管道里,是块带血的石头。另外,不远处的地上发现了少量血迹和三组不太清晰的脚印。”
“三组脚印?”宋晓锋眉头一扬。他并没注意到舒畅眼中瞬间闪过的担心。
“嗯,三组,经过比对,其中一组和死者穿的鞋子吻合,另一组是42码左右的跑鞋鞋印,剩下一组是36 码的运动鞋鞋印。”
宋晓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沉声追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陆国强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色,“我们还找到了这个!”他扬了扬手中提取证物专用的塑料袋,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银色的子丨弹丨壳。
宋晓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这枚弹壳,缓缓地说:“帕拉贝鲁姆9毫米弹!它又出现了!”
在食堂里吃午饭的时候,舒畅故意选了个靠近角落的桌子,但还是很快被刚打完饭菜的于佳佳找到了。
“怎么躲到这儿来了?”说着,于佳佳把堆满荤菜的铁盘重重放在她的桌子对面。
“想一个人静静地吃,不可以吗?”舒畅恹恹地答道。她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聊天。
“怎么啦?失恋啦?”于佳佳嬉皮笑脸地说,“别灰心啊!那边可有一堆帅哥眼巴巴地盼你坐过去呢!尤其是你那个破案机器……”
舒畅朝她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吃你的饭吧,不说无聊话会憋死你啊?”
于佳佳用胳膊顶了一下舒畅,兴致不减地说:“哎!说真的,我发现这两天你好像有点躲着他,是不是你们之间……出了什么状况?”
“你再说我换桌子了!”舒畅假装要站起身。
“好好好好!”于佳佳连忙一把拉住她,唉声叹气道:“舒畅啊舒畅,生活已经很无聊了,你就允许我八卦一下嘛!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舒畅不再理她,低下头迅速扒饭。
见她不回应,于佳佳兴味索然地吃了两口,眼珠一转又说:“哎!听说你们今天早晨出的现场超级血腥,那个死人脸被砸得像个烂柿子。”
“是啊!你如果看到当时的情景,午餐一定不会选肉圆。”舒畅没好气地说。 “我才不怕呢!”于佳佳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肉圆,仿佛那真是一颗脑袋似的。“对了!你们宋头专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吃什么饭?”
“还装糊涂?本小姐昨天下午可是立下大功了呀!”于佳佳得意地往嘴里夹了口菜。
“到底是什么事?”舒畅放下筷子问道,她意识到宋晓锋昨天瞒着她进行了什么。
“我呀,昨天用技术手段帮你们专案组逮到了枪击案的凶手!”于佳佳脸上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什么?”舒畅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凶手被逮住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还没逮住,跟逮住也差不多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舒畅提高声音问道。于佳佳一再卖关子快把她的耐心磨光了。
于佳佳好像很怕她生气,立刻老实地答道:“是这么回事!昨天宋队让我根据枪击案证人的描述画出凶手的肖像。画完后,那几个证人一个劲地赞我画得逼真呢!”
“凶手的肖像!”舒畅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连你都不知道吗?”一见舒畅的反应,于佳佳更加得意了。“也许破案机器打算在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一鸣惊人吧!我靠,从没这么累过,一画就画了两张!”
“为什么要画两张?”舒畅急切地追问道。
“有病呗!说凶手可能化了装,非要我把肖像上的络腮胡子修掉。我看他是惊险电影看太多了!”
“是这样!”舒畅喃喃自语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她现在想知道的唯有一件事:宋晓锋到底有没有从于佳佳画的肖像上认出陆平?
舒畅不由自主地把视线从于佳佳的脸移到远处宋晓锋的背影上。她绝望地预感到,从现在起直到下午开会的这段时间将会非常难捱。
当天的案情分析会在市局大楼的多功能会议厅召开。与会人员是经过精心选择的,除了枪击案专门组的四名成员,还有副局长陈可为、刑警大队队长洪一鸣、缉毒支队队长吕斌,还有被称为“汪哑子”的反黑支队队长汪铁桥。
因为大家围坐成圈,彼此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一览无余,这让舒畅觉得很不自在。她只好不断告诫自己,等会儿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必须神色自若,千万不可以让人瞧出破绽。
宋晓峰代表专案组第一个发言。他的汇报言简意赅,寥寥数语就把枪击案现场的勘查记录和法医呈交的验尸结果交代得一清二楚。陆国强接着有条不紊地补充了物证搜集状况,作为枪械专家,他着重指出枪杀现场遗留的五颗子丨弹丨均为帕拉贝鲁姆9毫米弹。
宋、陆两人的默契配合让舒畅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猜他们俩一定在会前做过周密部署,企图使案情分析按他们既定的思路进行。她更明白陆国强再三强调子丨弹丨型号的用意,在鬼王坡现场时,他已经顺着子丨弹丨的线索看穿了两件案子之间的联系。
舒畅眼角的余光偶尔瞥见一幕奇怪的情景。在陆国强说出子丨弹丨型号的瞬间,陈可为的脸部轻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向邻座的汪铁桥递了个眼色。
舒畅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个表情的含义,耳边响起了洪一鸣雄浑的发问声:“死者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吗?”
也许是因为当面说过谎,舒畅现在不太敢和洪一鸣的目光对视,只得把目光转向胸有成竹的宋晓锋。只见他从容地点击了一下鼠标,身后的雪白屏幕上立刻跳出一组死者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