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喉咙里忽然爆发出格格的怪笑声:“行啦,酷哥!你还是比我强一点,起码天这么黑还能碰到靶子。不过也不用继续再比了,你已经输给苦瓜脸啦!”
陆平石像般蹲坐在原地,置若罔闻地又射出一发子丨弹丨。这一回稍有改进,是个4环!
M24步枪的弹匣容量总共只有5发。打完这轮,陆平开始无声无息地更换弹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爱妮莎朝前方眨了眨眼睛,现在凭肉眼已经无法看清350米外矗立的枪靶了。
陆平利索地完成填弹后,又恢复原有姿势开始了新一轮的射击。他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像棵深深扎根于地下的孤松,任何人都无法让移动半分。
随着扳机的每次扣动,狙击步枪枪口不是迸闪出灿蓝的火光。第二轮的子丨弹丨一发接一发射完了,其中环数最少的打中1环,最多的也仅中7环。
山顶天气变化极快。预示暴雨的阵阵山风裹挟着湿热侵袭而来,浸润到人们裸露的肌肤毛孔中。旁观者们早已对目睹这场实力悬殊的比试失去了兴趣。他们不明白陆平还在坚持什么。明明已经输了,倒不如索性就坦然低头。更何况遭遇到这么恶劣的天气,没有人事后会过分嘲笑他。而像这样执拗地打完20发子丨弹丨丝毫不能为他挽回颜面,只会让他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但也许是因为连爱妮莎刚才都碰了钉子,或者是因为摄于他身上散发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气势,此时没有人出言劝阻。
可是等陆平又用六七分种打光第三个弹夹,头顶已经响起了隆隆的闷雷声。这轮的环数照旧时起时落,索性还没有一枪出现脱靶。
“就要下暴雨了!”王庆终于忍无可忍地喊道。“你们还不把这家伙托回车里?看样子他已经疯魔了!”
爱妮莎回头扫了眼其余两个部下:萨千钧不停地冷笑着,任军则出神地注视着标靶默不作声。
爱妮莎叹了口气,再次硬起心肠对着陆平的背影轻声说道:“别打了!”
而陆平却像正置身于与他们完全分隔的另一个世界,听不见也看不见周遭所有的一切。他的视线正执著地穿过那段光线昏暗的漫长距离、穿过令视觉变形的山岚湿气死死锁在350米外的那些同心圆上。
他又一次轻扣扳机。
像要与枪声呼应似的,半空中又是一阵雷声,这一次低的仿佛就在头顶。
王庆跳脚骂道:“他娘的,再不走我们都要被劈死了!”
就在萨千钧开始从镜头里吃力地辨认第16个弹孔时,枪声再度响起。
“啊!”一直沉默的任军突然低呼了一声。爱妮莎惊愕地发现在这个刹那他的脸色变了。她从未从任军脸上看到过如此奇怪的表情。
“你怎么了?”王庆不明所以地问,他也发觉任军的神色异常。
枪声再起,任军全身却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直直地落在正前方。
“到底怎么回事?”王庆大声追问。
爱妮莎像是蓦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举起手中的蔡司望远镜。
耳边又一声炸雷般的枪响!
任军身子晃了一下,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滚滚而下。“我——输——了!”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了哽在喉咙里的三个字,一脸深深的失落。
“什么?怎么可能?”王庆被这话吓了一跳。一旁的萨千钧也一脸诧异,显然弄不明白这位神枪手在说什么。
而这时,陆平正射出最后一发子丨弹丨。
萨千钧从望远镜里意外地发现,这一回标靶正中央居然留下了一个弹孔。
最后的一枪终于打中了10环!唯一的10环!
“肌肉男,他说他输了是什么意思?”王庆扭头问正在瞭望的萨千钧。
“不知道……3号明明打得一塌糊涂,我数了数总共也就80来环吧!”萨千钧对着望远镜费劲地观望着,脸上露出费解之色。
王庆破口咒骂道:“他娘的全是一群疯子!”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就打算直奔面包车里避雨。
爱妮莎缓缓放下望远镜,神色复杂地轻声说:“原来我们都错了!”
“你说什么?”萨千钧和王庆同时迷惑地问。
爱妮莎把望远镜交给王庆,用轻轻颤抖的手指了指正前方:“你们再仔细看。不要一个弹孔一个弹孔看,而要统观整个靶面。”
“整个靶面?”萨千钧和王庆同时迷惑地端起望远镜。恰在此时,一个霹雳划过阴霾密布的天空,将整个原野也将整个枪靶照得雪亮。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发出“啊”的一声,他们惊讶地发现眼前所见居然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原先看来像是凌乱散布在靶面上的那20个弹孔此刻已变得疏密有致,它们合在一起整体构成了一个汉字——“杀”。
绝杀行动的“杀”!
此刻,这个横平竖直、左右对称的“杀”字正骄傲地坐落在黑白相间的靶面上,像在对所有人发出轻蔑的冷笑。
王庆和萨千钧完全被这一手镇住了!
原来陆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矩来。他瞄准的并不是枪靶正中的白心圆,而是脑海中事先虚拟的汉字笔画。而后尽管面对光线、风力等方面不利的自然条件,尽管处于超强对手造成的巨大压力下,他依然凭借实力坚持完成了这幅杰作。
陆平提着步枪缓缓站起身,身后的众人像面对鬼魅般骇然注视着他。
天空终于划破了口子,狂风裹挟着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冲洗着傲然耸立的山峰,也冲洗着脚下的每寸草木、每寸淤泥。
五个人默默伫立在风雨交加的山巅。天边又一道狰狞无比的闪电雪亮划过,把他们阴暗参差的剪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第一部完)
第二部对局
第十六章
周二清晨六点,S市体育场附近小贩们陆续在路边摆出了菜摊。和往常一样,张云芳把大竹篮挎在粗壮的胳膊上,开始在菜摊间匆忙穿梭着。
每天早晨,她总是格外紧张:天不亮就得起床烧水、做早饭,六点出门买菜,七点前必须为全家四口人做好一天的饭菜,然后风风火火地乘地铁赶往城市另一端的保洁公司上班。虽然过得辛苦,令张云芳感到欣慰的是自己年近四十的身体始终结实硬朗,黝黑的脸膛从早到晚都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张云芳行家般迅速甄别着每个菜摊上的货色,又以最快的速度还完价格,然后用精明过人的眼光提防着摊主短斤少两。今天的采购特别顺利,她提前完成了预定计划,开始快步沿原路回家,不时满足地瞟一眼篮里的辉煌成果,心里盘算着烹饪时的搭配。
就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摩托车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朝她冲了过来。
张云芳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重重地撞倒了,篮子里的菜红红绿绿的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戴头盔的骑手慌忙连声道歉,听声音还很年轻。他下车把她扶了起来,关切地问她伤在哪儿。
张云芳感到被撞中的腰部伤得不重,倒是右脚像被扭了一下。她有意识地掂了踮脚,不禁“哎呦”了一声,脚踝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摩托青年见状焦急起来,坚持要送她去医院检查。
“不用,真的不用!我今天还要去上班!”张云芳看着手表焦急地推辞说。她想走两步试试,脚上刚一用力,可怕的刺痛感又回来了。
“可能是骨折了,最好到医院拍个片子。”摩托青年在行地判断说。他替她捡好满地的菜,不容分说地把她搀扶上摩托车后座。见张云芳还有些犹豫,青年像看穿了她心思似的保证说:“放心吧,医药费、误工费和其他赔偿费我都会负责。”
张云芳只得红着脸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好意。他们在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令人庆幸的是,检查结果仅是脚踝部的软组织轻度挫伤,休息两周就可以复原。
临别时,摩托青年硬在张云芳手里塞了三千块钱,然后体贴地把她扶上一辆出租车,诚恳地说道:“今天的事实在抱歉,祝你早日复原!”说罢,从车窗上把菜篮子递给她。
车子发动了,张云芳捏着那叠钞票,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那位好心的年轻人,却发现他已消失不见了。
这时,她才突然想起自己自始至终没见过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