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8-10 7:04:00
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宪宗死后。
唐宪宗死后,葬在景陵。这是国丧,京城人士全都前往送葬。
帝王的丧葬,场面颇为盛大。前集州司马裴通远家在崇贤里,妻子儿女都乘车到通化门旁边观看。
等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通过通化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空气中灰蒙蒙的,充斥着焚烧冥纸的呛人气息。路两边到处散落着剪成人脸模样的纸钱,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楣上悬挂着白色的挽幛,随风飘曳,举国同哀。
天黑之前若到不了家,在这鬼气森森的路上行走,可是需要些胆量的,裴通远的家人便吩咐赶车的快些走。车夫听了吩咐以后,一扬鞭子,那马便狂奔起来。耳边呼呼生风。
一直到平康北街,才渐渐放慢速度。
车上有一个人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车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那老妇满脸皱纹,看上去年龄已经很老了。尾随在车后,脚步踉跄,似是气力都已用尽。
车一直往前走,来到天门街的时候,夜鼓敲响,马上就要宵禁了。车夫又挥动鞭子,加快了速度。
眼见车马疾驰起来,车后的老妇也打起精神,跟在后面快跑起来。看来,这诡异的时刻,连老妇都为一个人夜行感到害怕。
车上坐着一个年老的女仆,还有裴家的四个小女儿,见那老妇跑得甚是辛苦,有几次都差点跌倒,心里可怜她,有心载她一程。就问道:
“敢问老人家住在哪里呀?”
“崇……崇……贤里!”老妇嗓子沙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们也住在崇贤里,正好顺路,您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同坐车吧,等到了里门,再把您放下来。”
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老妇好像很不好意思,踌躇半晌,看看天色,还是登上了车。
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雨,风雨如晦。
冷风阵阵,车子里的人尽量缩在一起。
车轮滚滚,很快便到了崇贤里。马车在里门附近停了下来,临下车前,那老妇千恩万谢,感激不已。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摸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给裴家的女儿。裴家的女儿婉拒不过,只得留下。
那老妇蹒跚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年青的女子,对别人赠送的礼物总是好奇的,老妇离开之后,她们便借着路边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打开那锦囊。
锦囊里面装着白罗制成的几个物件,展开一看,竟然是四件给死人遮脸的面衣!
那个华丽的锦囊,现在看来,竟然透着死亡的气息!
诸女惊恐不已,烫手一般,将那锦囊扔在地上。
回到家里,她们仍然惊魂未定。说起路上的奇遇,裴家的人都很不安。
本来祥和的一家人,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过了十多天以后,四个女儿,相继得暴病身亡。
原来给宪宗送葬的那天晚上,同那老妇一起坐车走过的路,竟然是一段死亡之旅!
那老妇是谁?
她预先知道,裴家的四个女儿命将不永,因此送给她们四件面衣?
还是那恐怖的面衣给她们带来了死亡?
这四个女孩儿的死,时间很耐人寻味。难道是给黄泉之下被谋害的宪宗做伴不成?
出《集异记》
2010-8-11 7:40:00
暗香
大唐开元年间,有个叫薛矜的人,在京城任长安尉,主掌宫内的采买事宜。
长安尉官职不高,权力却不小,白居易的《卖炭翁》中,那个两鬓苍苍,十指乌黑的卖炭翁辛辛苦苦烧出的炭,就是叫主管宫市的人给巧取豪夺的。
薛矜每天都要到市场上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采买的货品。
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是东市和西市。市场很大,一天的时间根本就转不完。所以,薛矜对两个宫市的视察,是交替着进行的。今天去东市,明天就去西市,这样也不至于太过劳累。
有一天,薛矜到东市上去采买。走到东市市前的时候,看到那里停着一辆车。
市场前停着的车辆上百,这辆车硬是与众不同。车轮上镶嵌着鎏金的扣饰,车厢上描绘着精美的花纹,车窗旁边垂下灿若云霞的纱幔。
车里端坐着一个女子,因为有幔帐的遮蔽,看不清她的面容。隐隐见她云鬓高挽,秀颈颀长,臻首微垂,轻声同车外的侍儿说着话。
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搭在窗框上。
那只手莹白似雪,柔软纤细,没有任何装饰,明明是极素的,却令人觉得华美至极。
薛矜这一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手!
他痴痴地看着,直到身后的侍从连连咳嗽示意,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小盒子,交给侍从。
那盒子不大,花纹异常精美,乃是出自京城的能工巧匠之手,无论谁拿到手里,都舍不得放下。
将小盒子交给侍从之后,薛矜在他的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嘱咐了几句。侍从连连点头,离开薛矜,走到那辆油壁车附近,拿出小银盒,装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他知道,她一定会喜欢。他知道。
那女子果然上了钩,差遣侍女去询问价钱。
薛矜的侍从道:“不卖!”
侍女微微有些失望,然而却不肯放弃,道:“我家小姐非常喜欢这个盒子,您就开个价吧,多少钱都行!”
薛矜的侍从道:“这是长安薛少府的东西,薛少府就是我的主人。我家主人说了,如果车里的人问起的话,就免费送给她,一个子都不要!”
侍女听了以后非常高兴,接过盒子,走回车子旁边,递给她的主人。车中的女子听了侍女的回话,沉吟片刻,道:
“请薛少府移步说话!”
薛矜紧走几步,来到油壁车前。车中的女子软语向他道谢,声音极好听,骨子里的温柔直沁人心。
薛矜知道那女子对自己的礼物十分满意,言谈之间,渐渐大起胆子来,竟然有了挑逗之意。那女子听了,只是轻笑,并未着恼。二人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就暗了下来,那女子对薛矜道:
“奴家住在金光门外,这就回去了!您要是有空闲的话,就到我家去看看吧!”
薛矜忙不迭地答应着,车夫挥起鞭子,打在马背上,那辆车就沿着大道往前走去。
车帘被风掀起,空气中弥漫着幽香。在车电光石火的刹那,薛矜看到那女子极美的侧影。一瞬,只是一瞬,帘子又飘落下来,遮挡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