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6-29 8:01:00
十字
林素微
唐玄宗开元末年,东都洛阳的安宜坊内有位书生,夜里睡不着觉,关上门,在灯下整理书籍。
他正忙得不亦乐乎,门缝里忽然钻出来一个人脑袋来。
那扇门关得很严,寻常人等就是想伸进一根小手指头,都绝无可能。这人竟然把脑袋伸进来了!书生心里就是一惊,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
那人很是坦白,答道:“我是鬼!”
书生心想,我还不知道你是鬼,哪个人有这样的本事啊。
“我来呢,是想找你办件事!”
鬼找我办事,真新鲜。书生正想破口大骂,把这鬼给骂出去。转念一想,且慢,我倒要看看,这鬼究竟有什么事。
书生点了点头,鬼见了很是高兴,邀请书生同他一起出门。书生也没犹豫,锁好门之后,就跟着这只鬼出去了。
出门之后,鬼却不着急往前走,他弯下腰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画好之后,才起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安宜坊,到了寺门铺。寺门铺,顾名思义,就是附近有一所禅院。寺院里有大量的法物,还有得道的高僧,这些东西,都是鬼避之唯恐不及的。
书生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鬼,道:“前面就是寺院,看来不好通过啊!”
鬼却胸有成竹,道:“先生跟着我走就是了,不用担心!”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定鼎门,此时城门已关,还有重兵把守,想要从城里出去,基本上没有什么可能了。
鬼略一沉思,俯下身子,让书生爬上他的背,然后,一人一鬼,便从那比头发丝还细的门隙里钻了过去。过去之后,书生摸了摸脑袋,嗯,没让门缝夹扁,看来这鬼还真有些道行!
再往前走,来到五桥这个地方。路边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鬼驮着书生爬到天窗的一侧,从天窗偷偷地往屋子里面窥视。
屋子里面有一个妇人,正对着榻上病怏怏的孩子啼哭。她的丈夫则躺在床上,雷打不动地睡觉。
鬼把书生留在外面,自己从天窗的缝隙里跳下去。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突然伸出手去,把灯给遮住了。
屋子里的人看不见他,只觉得一阵阴风卷过,油灯莫名其妙地就灭了。妇人吓得够呛,急忙呼喊她丈夫:
“孩子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思睡觉!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嫁了你这么个东西?刚才有阵阴风把灯扑灭了,还不快起来点灯!”
丈夫一边擦着口水,一边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出火镰子,把灯点亮。
鬼转到妇人身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猛地套在那生病的小孩身上。书生眼见那孩子在袋子里不住地挣扎。鬼拍了拍袋子,背在身后,跳上天窗,把象壁虎一样趴在那里的书生也背了下去。
这是一个有始有终的鬼,他又沿着来时的路,把书生送入定鼎门,一直送到书生家门口。在书生家的宅子外面,感激地说:
“不才奉地下的命令,来阳界抱取这个小孩。这个任务呢,我一个人还完不成,必须有活人陪着才行,万不得已,才叨扰先生。还望您原谅在下的唐突!”
书生正想问问这只鬼,抱人家的孩子有什么用时,鬼已经消失了。
书生是个心大的人,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回想起昨夜的经历,总觉得好像做了一个梦。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想,他走出门去,查看了一下地面,这一看很是令他心惊:昨天那只鬼在地面上画的十字,赫然留在那里。
书生回想起昨夜的情景,每到一处,只要略作停留,鬼都要在地面留下十字标记。书生凭着记忆,一路找去,果然,昨晚所经之处,都有十字的痕迹!
他拉上自己的兄弟,沿着记号一直走到昨夜孩子被鬼抱走的那一家。敲门之后,屋内走出一男一女,正是昨晚他看见的那对夫妇。
夫妻两个头发蓬乱,双眼红肿,告诉面前的不速之客,就在昨天夜里,他们唯一的儿子,得病死了!
故事讲完了,除了要对那对承受丧子之痛的夫妇表示哀悼以外,我还对里面那只鬼在地面上所作的标记很感兴趣。
要知道,十字形标识同西方的基督教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据说,耶稣基督就是被罗马人钉在十字架上身亡的。
每一位教士的胸前,几乎都挂有一个十字架。
基督教教徒在做弥撒时,也要在胸前画十字。当然,画十字主要是天主教徒的仪式,绝大多数基督教教徒(新教徒)并没有这种习惯。
它是基督救赎的标记,是基督徒的标记,也是救死扶伤的标记(红十字会及医院标记由此而来)。
东方的鬼主要与佛教的信仰体系相联系,而佛教中最常使用的标识是“万字”,与纳粹的标志几乎一样,只是方向相反,这是佛或者大乘佛教菩萨体制中的最为显赫的标志。
西方的鬼——吸血鬼,由于是在背叛耶稣的基础上产生的,故而,他们对十字有着天然的畏惧。所以,十字架同圣水、大蒜一样,是对付吸血鬼的不二法门。
这则故事里,为什么东方的鬼对于用十字做标识这么热衷呢?是不是,早在唐代,东西方文化就已经在幽冥的世界中得到了交流呢?
那只鬼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文化扩散的结果。
呵呵,胡说八道,不必当真。
(出《广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