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四则

之一

林素微

上都安邑坊十字街东，有一所宅院。这宅子不知道盖了有多少年了，样式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混在一片新建的屋舍里，如同俯伏着一个怪物。

坊间传说，这所宅子是个凶宅。寻常人等，避之则吉。

房子的主人姓陆，家里产业颇多，也不在这儿住。

这宅子先是空着，没有一点烟火气。后来经人指点，说大宅长期空置，房子容易塌了。主人核计了一下，就以极低廉的价格租给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

住在这里的书生名叫臧夏，已经考中了进士，同他的哥哥住在这里。想等着朝廷授了官以后再走。

他是外乡人，初入京师，也不知道这里面的波折，而且，房租着实诱人。他家十分清寒，能在京师找到个落脚的地儿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想他其他的事情。

这一天，天气很热，人也恹恹的。吃过午饭之后，臧夏就与兄长各自占踞了厅堂的一角，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阵清风吹来，他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睛。

朦胧中，有一个纤弱的身影，从东街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女子，弱质纤腰，绿裙红袖，本是泼辣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却极是婉约清淡。

她在午后的街边迤逦而行，不知怎么的，面颊上竟带着点点泪痕。

寻常的女子哭起来便姿色顿减，而眼前的女子，却如雾萦花，更显清丽。

半晌，她伸出纤长手指，抹了抹腮边的泪，有意无意地往臧夏的方向看了看，道：

“且听我一篇幽恨的诗句吧。”

臧夏听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卜得上峡日，秋天风浪多。江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

那声音极为哀婉，如同风吹柳絮，绵绵渺渺，若有似无地飘到耳朵里。

臧夏听得呆住了。

应考之前，他曾经做过不少应景之作，对于诗词歌赋也有些研究。

这四句诗，看似平淡，实则悠远，更不用说那背后还有隐隐的波澜。

“江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他喃喃地念道。

这首诗的作者，心思该是多么委曲缠绵啊！

冲动之下，他真想冲出门去，拉住那女子，为她抚去脸上的泪痕，听她细细述说幽怨的心事……

抬起脚来，却发现自己好像被牢牢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他咬牙跺脚，急得出了一身汗。挣扎了半天，终于迈出一步，而眼前的景物，却如同尘埃一般涣散……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梦魇！

这个小故事出自《河东记》，原文极短，如果用电影来表现的话，大概几个镜头就晃过去了。

之所以要写这个故事，只因为极喜欢那女鬼吟咏的诗句。

迷离的雾气中，一个幽艳的女鬼，从尘封的过去的光阴中走来，来到现在。心思广大，哀怨迷茫。

她口中低吟着，那诗句并不很长，然则，韵致悠远。

你听见也好，你最好没有听见。

就象戴望舒的诗句中描绘的那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象我一样，

象我一样地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象梦一般地，象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这一次，书生逢着的，不是丁香一样的姑娘，而是荼蘼一般的女鬼。

她在书生的梦境里飘过，象梦一般地，象梦一般地凄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