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煞
林素微
小时候,最愿意做的,就是围坐在熊熊的炉火前面,听大人讲过去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事,根本不用添油加醋,只要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就是一篇绝佳的故事。
它架精巧构,情感深沉,而且,其离奇和曲折的程度,远甚于那些人为编造的。
有这样一件事,是听我妈说的,并不曲折,但是非常之离奇。
主人公我也非常熟悉,就是我外公。
母亲出生时,外公已经接近五十岁了,所以,当我能够认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身材很高,不怒而威,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从床头拿东西给我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讲的是一种地方的方言,而我们全家都说普通话,所以,每次去舅舅家的时候,同外公讲话,都得由表哥做翻译。
时间长了,即便没有翻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为什么外公讲话的语调、发音、包括用词,都同周围的人不一样呢?原来,他是闯关东过来的。
闯关东的人很多,不过,象他那么高寿的并不多。
后来,从我妈的嘴里,才知道,这位我小时候我不敢亲近的老人,有着非常传奇的经历。
下面我要说的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
这件事,发生在外公闯关东之前,那时候,他还非常非常年轻。
外公年轻的时候,身强力壮,英俊潇洒,神鬼不惧。确切地说,他根本就不相信鬼神。
胆子大的人,总会应邀出现在一些令人恐怖的场合,给别人壮胆。我外公也经常充任这样的角色。
有一次,邻居家有个男的,得了重病,缠绵病榻好些年,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个年代有个风俗,人死的时候,不能放在床上,得抬到地上,搁在门板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上去。
而且,还不能等到断气以后。据说,倘若断气以后再往下抬,会对子孙构成妨害。
具体是什么妨害,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病人奄奄一息的时候,子女们七手八脚地为他穿上老衣,放在门板上。单等着最后一线生机耗尽,好筹办丧事,使死者入土为安。
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咽气。
人活着,总不能一直就在地上放着呀,大家商量商量,又把他抬回床上去了。
没想到,病人的脑袋刚一沾枕头,就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直翻白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副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那赶紧快往下抬吧!抬到地上,她又好了。虽然看上去有出气没进气,但总不是马上就要到地狱报道的样子。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次,家里人没有办法,就召集全体成员,开了个碰头会议,集体决定,就这么在门板上放着吧,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算。
要是一直活着,那就更好了:至少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
于是,病人便被放在早已搭好的灵堂里,等待死亡的到来,抑或重新开始。
灵堂里不能没有人,得日夜看着,因为,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咽气。如果在他临死之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可是,就病人一家人,显然是忙不过来的。
那个年代民风淳朴,一家有事,别的人家都会前去帮忙。虽然这次情形诡异,但是办事的人家找来,谁也不好断然拒绝,硬着头皮也得去。
于是,几个号称胆大的年青人,应邀来到这家。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病人的大限,众人商量了一下,分成几个班次,轮流上阵,看守将亡之人。
我外公,也是其中之一。
白天的时候,聊聊天,吹吹牛,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夜晚,就很是难过。
夜色又深又浓,如墨一般洇开。灵堂里素帐高挽,点着白色的蜡烛,有风吹来的时候,那些帘幕飘飘悠悠,拂在人的脸上,好像有人不怀好意的抚摸一般,而烛火亦明明灭灭,令人心底生寒。
地上的门板上,躺着那个生命垂危的人,脸色煞白,胸口以人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幅度,微微起伏……
令人忍不住怀疑,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从地上跳起来,死死地掐住你的脖子,伸出獠牙,一口咬上你的喉咙!
这情景很是诡异,所以,几乎没有人愿意排晚班。
而我外公,就跟着值了七天的晚班。
在这七天里,病人米水未进,可是却一直活着。不管你什么时候伸出头去,俯在他的胸口,都能听到艰难而又微弱的呼吸。
是啊!人的生命向来脆弱,可是又如此的顽强。
几个守夜的年青人一直聊到深夜,直到无话可说,不住地打着瞌睡,也没有人敢睡。
外公见此情景,就劝那几个人,叫他们到别的屋子里去睡,他一个人在这儿看着。
那几个人知道他素来胆大,而且也实在困得受不了了,嘱咐了几句之后,全就出去了。
那几个人走后,外公合衣躺在地上,尽管身边就躺着那个垂死的人,他还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个胆大的人,他是真的不怕。
为了使我对外公的胆子有更为直观的了解,我妈又举了几个例子,这个我们按下不表。
睡着睡着,只听到门口咣的一声巨响,熟睡中的外公吓了一跳,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房门敞开着,幽冷的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团迷蒙的光辉,他不由自主地朝病人的方向看去。
一直双目紧闭的病人,眼睛竟然睁开了!
眼圈发黑,脸色青森森的,看上去好不吓人。
外公觉得,如果自己猜得不错的话,病人眼睛里的内容,叫做惊恐。
“大伯,你感觉怎么样了!”外公问。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宁静,没有人回答。他顺着病人目光的方向望去,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是回光返照吧!外公心想。
风很硬,他正想站起身来,去把门关上。就在此时,一阵劲风席卷过来,就把灵堂里的蜡烛吹灭了。
外公刚刚支起身子,就觉得脸上一阵剧痛,好像是被人抽了一个耳光,脑袋嗡嗡做响,耳朵里,似乎还听到啪的一声!
那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好不骇人。
他跌倒在地上,全身麻痹,无论怎样挣扎,终究是一动也不能动。连心脏的跳动,似乎都要停止了。
就这样躺在地上,隐隐约约,似乎有几个混沌的影子,来到他的身边。目光阴冷、粘滞,仿佛一旦沾上,便一辈子也甩不脱。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黑暗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过了不知多久,那几个影子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