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船虽然小,但是船舱里面布置的净雅精致,箱子放下来,我和民夫正打算要转身离开,老太婆叫住了我们。
“两位小哥,哪里人啊?”
“本……本地的……”
“听师爷说,你们都在渡口做苦力,一天能赚多少钱?”老太婆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到了这时候,开始絮絮叨叨的问一些闲话。
“不多……运气好……也就十来个铜角子……”
“你瞧,我上了岁数,师爷也是弱不禁风的。”老太婆慢慢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之后,布包里全都是五两一根的金条,大约有七八根的样子,她取了两根,递给我们,说道:“这箱子太沉,等会还得你们帮忙,这个,是酬劳。”
民夫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师爷在旁边推了我们一把,小声说道:“叫你们拿,就赶紧拿着。”
我们俩收了金条,老太婆一使眼色,师爷和其他人就赶紧退了出去,离开了小船。这一幕情景,我全都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老太婆叫我们把箱子抬到这儿,肯定是要做什么事,她把师爷支走了,显然不想让师爷他们看见。可是,我和民夫留下来帮忙,势必要看到一些情景,真看到了之后,老太婆还会让我们活着离开吗?
我能想到这一点,可民夫却想不到,他现在一心就盼着能赶紧把活儿干完,然后离开。今天挣到的钱已经不少了,足够当本钱去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
等师爷他们下了船,老太婆就推开另一道门,去里面小声的说了几句话。
“东西在这儿,云婆,你拿去吧。”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慵懒,又有些疲惫,好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导致没有精神。
“不不不,大头领,这东西,不是我们可以随便乱碰的,还是得您受累。”
“那……好吧……”
这个老太婆原来叫做云婆,屋子里和她说话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听着温声温气的。显然,这个年轻女人,就是云婆所说的大头领。云婆就是人间路的人,尚且对这个大头领如此恭敬,可想而知,大头领在人间路里面,也颇有身份和地位。
我咬了咬牙,现在既然走不掉了,那就索性先静下心来,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真到有危险的时候,走一步说一步。
如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云婆,稍等等,我把这一碗粥喝了……”屋子里的女人又说话了,这句话比刚才那两句说的清楚一些。
听到这个声音,我突然感觉,怎么有些熟悉。可是,自己又回想了一下,却想不出来。脑海里翻来翻去,始终记不起在哪儿听到过这声音。
这样的感觉是最让人抓心挠肺的,就是觉得有点熟,可偏偏想不到。
“不急,不急,大头领,你也好几天没吃好饭了,慢慢吃,慢慢吃。”云婆从里面退了出来,站在屋子外面等。民夫还是惊魂未定,两条腿似乎在筛糠般的轻轻发抖。
“年轻人,莫怕,莫怕。”老太婆笑眯眯的对我们说道:“有的人,犯了错,说了不该说的话,自然是要惩戒的,你们又没有犯错,害怕什么?我这条拐杖,不杀无辜之人,放心吧,莫要害怕……”
民夫赶紧点头,可以点头的时候,他那表情,简直是要哭出来了。
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紧跟着,屋子里的年轻女人拿着一支竹筒粗细的圆筒走了出来。
“云婆,总是做这样的事,到了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大头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总归,还是要做下去。”云婆好言劝慰了两句,把年轻女人让到了那口箱子跟前。
我一直觉得这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等看到她走出来,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的脸庞,更让我觉得熟悉,熟悉之极。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脑子似乎有些恍惚,似乎迟滞了,一下子没辨认出来。但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我猛然清醒。
这个年轻女人,竟然是……是青萝!跟我失散了很久的青萝!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青萝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模样原本就很清秀,只不过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看着都四十多岁了,有些显老。但是,等她年轻下来,就显得秀美无方。
我心头的震撼,只是一刹那,青萝年轻,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儿,上次我见到她,她就比之前年轻了十来岁,看着最多三十多的样子,时隔这么久,再次相见,她已宛若少女。
我上船之前,一身泥污,现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微微的低着头,青萝没有认出我,拿着那支圆筒,走到了箱子跟前。
青萝走到箱子跟前,老太婆伸手在箱子上划了一下。我看到有很淡很淡的光,在箱盖和箱体之间的印记上闪了闪,紧跟着,箱子被打开了。
“你们俩一人一边,扶着这只坛子。”
老太婆发话,叫我和民夫扶好这只坛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民夫也愣住了。
“快一点。”云婆出声催促,语气中有一些严厉。民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赶紧扶住了坛子。
我也慢吞吞的扶住坛子,青萝到现在还没认出我,慢慢的打开了那支圆筒,从里面抽出一幅画卷。
这是一幅很老的画卷,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画卷的边角已经残旧,青萝把画儿慢慢的展开。我看见这幅画儿整体一片昏沉,有一条很长的路,路两旁是一条奔涌的河,在路的尽头,是一道很宽很宽的大门。
画儿就是这样,没有一个人物,只有这片昏黄的景物。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看到这幅画儿的时候,一下子就被画中那苍凉,肃杀的氛围所触动了。心里莫名其妙的一酸,只觉得这两年自己所受的艰辛疾苦,全都一窝蜂的涌上了脑海,心里很难受。
不仅我难受,民夫也很难受,看着那幅画儿,眼圈竟然红了。
这幅画儿,就和那首河殇曲一样,能带动人的心境。我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转过头,不再看它。
可是民夫好像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眼圈都红了,却还盯着画儿不放。
“你怎么眼圈都红了?”
“我……我不知道……”民夫看着云婆,说道:“就是突然……突然想我爹娘了……”
“等做完了事,想爹娘,就去看看他们。”
“没法看……他们都过世了……”
“谁说过世的人就不能见到了?”云婆语气中的严厉消失了,依旧笑眯眯的说道:“你干完活儿,我教你个法子,能见到死去的亲人。”
“真的?”民夫一下睁大了眼睛。
“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会骗你不成?”云婆说道:“好了,先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