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喝阳雷嘀咕,从院子里匆匆忙忙走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大概就是四十一二岁的年纪,精悍结实,尽管身上穿着缎子面的夹袄,挂着怀表,手上还戴着两枚翠绿的玉扳指,浑身珠光宝气,但他行走之间,我还是能看出来,这人功夫很好,是个练家子。
这人走在前头,吴三儿在后面小跑着追赶,看到这儿,我心里就明白了,这一定是阳家现在的家主,阳雷的亲弟弟阳震。
“大哥!”阳震来到院门前,上下看了阳雷一眼,连吴三儿都能认出这是阳雷,阳震自然也认得出,尽管十年之间,阳雷的模样肯定是变了,但阳震还是能瞧的出,这的确就是自己嫡亲的哥哥。
“家主,十年不见,你好啊。”阳雷背着手,站在院门外,冷冷的望着阳震,可能这一刻,阳雷脑子里全都是当年阳震临危把他给推到鱼嘴里的往事,因而,阳雷的话语不仅冰冷,而且透出了一股隐隐的敌意。
“大哥!十年了!十年了……”阳震不知道阳雷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在看到阳雷的时候,阳震的眼圈就红了,站在面前,嘴唇上下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头天寒地冻的,家主,还是请大爷进屋说话吧。”吴三儿在旁边小声的说道:“大爷穿的也单薄,外面太冷。”
“大哥,进屋,进屋说话,进屋……”阳震听到吴三儿的话,回过神,急急忙忙拉着阳雷的手:“大哥,咱们先进屋去……”
“不劳你的大驾。”阳雷陡然一甩手,阳震没有防备,被甩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大哥……”阳震跌跌撞撞的站到一旁,眼圈里氤氲着一片泪水,哆哆嗦嗦的说道:“大哥……”
阳雷也站在原地,没有再动手。因为他刚才这一甩,就试探出来,阳震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压根就没有任何防备。
阳震也不管阳雷是什么脸色,被甩到一边之后,又跑过来,抓着阳雷的胳膊,把他朝院子里领。
毕竟,这还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世上的人再亲,也总亲不过一家人。阳雷被拽了半天,吴三儿也在旁边说好话,最后,我们还是跟着阳震一起到了屋里。
“你先出去吧。”阳震把我们带到屋里之后,对吴三儿摆了摆手:“有事我再叫你。”
吴三儿很识趣,立刻转身走了出来。这时候,阳震看了看我,我知道,他们兄弟之间肯定有话要说,所以,我也跟着吴三儿朝外走。
“你别走。”阳雷一把拉住我,冲阳震说道:“这是我的朋友,你自己的下人,你怎么使唤都行,别拖着我的朋友。”
阳震不言语,等到吴三儿小心带上屋门,走远了之后。阳震的嘴唇又是一阵颤抖,突然双腿一弯,直接就跪在了阳雷面前。
尽管有我这个外人在场,但是阳震却丝毫都没有任何顾忌,直接跪倒在阳雷面前。等阳震一跪倒,眼里的泪水不住的开始流淌。
“大哥……”阳震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这事,堵在我心里……十年了……大哥……我知道你怨我……”
“若换了是你,你怨我吗?”阳雷本来一肚子的怨艾,可是等亲弟弟真的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似乎又发不起来火了:“若是我把你推出去,挡在自己面前,你怨不怨我?”
“大哥……”阳震伏地痛哭,可能是真的勾动起了藏在内心深处的往事:“大哥,我当时脑子一下糊涂了,空荡荡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我就想着,我不能死,也不愿死……大哥……”
阳雷可能抱着寻事的心思来的,可是没想到,阳震一句也没有抵赖,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也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我在旁边不敢说话,心里却在想,把任何人放在当时那个境遇里,或许下意识的也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大哥,那件事之后,我自己带着人,沿着河滩找了好几年,直到现在,咱们阳家每年依然要派人在河道里到处寻找,大哥,这都是掏心窝的话,你不信,去问问吴三儿。”
“你现在做了家主,阳家上上下下,有谁敢不替你说话?”
“大哥,若你真的这么想……”阳震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摘下一把挂在墙上的刀,回身又跪在阳雷面前,把刀子递过去:“你现在杀了我,我绝无一句怨言……大哥……你可知道,爹临死的时候……临时的时候还在埋怨我……大哥,你杀了我……杀了我……”
阳震就在面前,刀子就在面前,阳雷心里隐含着积压了十年的怨恨,此刻正是报仇的好机会。阳震把刀子丢在地上,一句话都不再说,闭目低头,引颈就戮。
阳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也说不出话了。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一母同胞,尤其是提到他们父亲临终时的话,阳雷似乎被触动了。
“你把这件事,跟爹说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不说。”阳震跪在地上,止住了哭泣,低着头说道:“爹把我关在后院,关了三天三夜,家里人一个劲儿的说情,才把我放出来,大哥……这十来年,我时常想着当年的事,时常想起咱们过去一起行走江湖的过往,每每想到这儿,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阳雷的眼圈也红了,他站在原地,或许是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大哥,十年了,你总算是回来了,我这个家主的位子,原本是你的,我白坐了十年,如今是该还给你。”阳震抬起头,对阳雷说道:“大哥,您先歇一歇,到了明天,我把咱们家里人召集起来,前因后果,跟大伙儿说清楚,这家主的位子,由你来坐,大哥……”
阳雷还是不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潮澎湃,原先流露出的敌意和杀机,此刻全都慢慢的变淡,继而消散了。
过了很长时间,阳雷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个事,不急,我那个侄子,这两天不是要成亲,大喜的日子,先把喜事办了吧。”
“是,定的明天的正日子。”
“十年啊,过的真快……”阳雷慢慢摇了摇头:“记得我出事的时候,我那侄子小宇,还不到十岁……”
阳雷感慨万千,当年,他也有个女儿,但命不好,两岁的时候夭折了,孩子的母亲忧郁过度,没多久也离开人世,从那之后,阳雷没有再娶,也就就再没有一男半女,后来又被困十年,到了现在,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大哥,咱们坐下来,喝点酒。”阳震看着阳雷似乎是消了怒气,站起身说道:“就和十多年前一样,喝他个痛痛快快。”
“不急,明天办喜事,你该忙,就忙你的去,给我安排个僻静些的住处,我想歇一歇。”阳雷摆了摆手:“喜事办完,去阳家的祖屋,请个叔爷来,把我这朋友身上的血咒给化掉。”
“大哥,后院你的宅子,一直空着,没有叫人去住,你暂且还住到后头去,那里安静,也没人去搅扰你。”
就这样,我和阳雷一起到了庄园最后面一个很僻静的小院里。这个院子是以前阳雷住的,他生性就喜欢静,也不愿跟闲人多打交道,所以专门在这儿盖了个小院。
住处的陈设,或许还和十年前自己离开时一样,阳雷在屋子里慢慢的走,慢慢的看,看着看着,他的眼圈就又红了。
“事到如今,我能怎么样?”他背对着我,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我说话:“一个妈生的亲兄弟,见面就跟我认了错,我还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