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和我说!这是为什么!”我的眼睛酸涩,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楚脸上究竟是河水,还是泪水。到了这一刻,用脚后跟想想,都能想得出来,那九颗圆球,那九个钻入圆球中的村民,绝对跟爹有关系。
让九个村民钻进圆球的,难道就是……就是他吗?
我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在我的心目中,爹虽然碌碌无为,却是个心底正直善良的人,从我很小的时候,爹就不止一次的跟我说过,他说,一个人活这一辈子,或许平庸平凡,或许大富大贵,那都是命,但不管活到什么地步,总不能丢了自己的良心。
他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在自己的心里,未曾忘记。等我长大以后,也在全力按照他当年教我的那样去做,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一直叫我向善的爹,会将这九条人命都祸害了?
爹或许知道,这一次父子相遇,无论如何我也会尾随,即便他游水走了,我也不可能放弃,必然全力追赶。因此,爹没有再动弹,慢慢的在水里转过身,踩着水,和我相隔着一丈远的距离,默默的注视着我。
四目相对,我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三。”过了好一会儿,爹才开口说道:“先上岸吧,有什么话,上岸再说。”
我不放心,唯恐自己一转身,爹就会消失不见。我没有放开手里的绳索,先行一步游到岸边,紧紧的抓着绳子。爹也跟着游了过来,两个人上了河岸。
我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水,等上岸以后被风一吹,顿时觉得刺骨的冷。爹依然像过去那样,看到我瑟瑟发抖的样子,神情目光中都是心疼。
“十三,到那边去,找个地方,燃火把衣服先烤干。”
我一把就拉住了爹的胳膊,紧紧的抓住,然后父子两人一起朝西边走了一会儿。西边有一条已经干涸了很多年的小河沟,我们两个捡了些枯枝败叶,在河沟下面点燃一堆火。
我烘烤着湿透的衣服,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爹。父子两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很多事情,可能和我想的不一样。在我看来,父子久别重逢,一定有说不完的话。但是此时此刻的我,此时此刻的爹,倒像是两个陌生人,彼此缄口不言。
“十三。”爹沉默了很长时间,又一次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似乎还有一丝难言的苦涩:“这几年,你还好吗?”
“还好,原本跟着师傅,后来,师傅也……”我也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泡在了一汪苦水里,苦不堪言:“爹,若是以前,你觉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自己有什么苦衷,讲给我听了,我也听不明白,那我不多说什么。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久,该听的话,我听得懂,该明白的道理,我自会明白,爹,我不想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我想知道,为什么?”
“十三,你说这些话,其实,还是没有长大。”爹摇了摇头,说道:“你若真的长大了,就会知道,很多事,不该问时,绝不能问。”
我无言以对,但是,之前那个在我心里不断翻滚了很久很久的念头,此刻似乎又一次被印证了。
我感觉到,我走上这条路,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因为在我走上这条路之前,已经有人把路铺好了,而且把我领到了路口,他们只需要轻轻一推,我就会自己迈步走上去。
我可以认命,可我不想稀里糊涂的认命,就如同民间老百姓说的那句话一样,可以死,却不能做个糊涂鬼。
“爹,你和我说吧,我什么事情都能承担。”
“你想问什么?”
爹真的让我问的时候,我又呆住了,因为满肚子都是问题,可是自己想不起来从何问起。我犹豫了半天,才问道:“爹,你分明还活着,可这几年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你要装成一具浮尸?”
我记得,我中间还见到过爹,就因为当时情况匆忙,我也来不及追上他。等事后再想找他,却千难万难。
“我必须要走,那个家,我不能呆了。”爹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能走的远远的。”
“那你为什么要在大河里装浮尸?”
“我……”爹顿了顿,又抬头看我一眼,说道:“十三,若我说,我在大河里装浮尸,装来装去,都是为了你,你信吗?”
“我信。”我不加思索的应了一句,因为我知道,不管爹有多少事情隐瞒了我,但我至少能肯定,他不会害我,若他真的有什么苦衷,那也是为我好的苦衷。
可我确实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若信,那就好了。你只要知道,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能活的更久一些,这就足够。”
“可是,爹!我不想这样糊里糊涂的!我想知道真相!真相!”
爹看我好像真的急了,又低下头,思来想去了半天,最后,他猛的一咬牙,说道:“十三,你若真的想知道,那就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了这几句话,我听了之后心里一阵激动,急忙问道:“爹,要去什么地方?”
“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身上的衣服大概烤干,和爹一块离开了干涸的河道,一路回到了河滩。我的小船还停在河滩上,爹帮着我一块儿,把小船推到了河里。
人,总是念旧,也念情的。当爹和我一块儿推动小船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少年时,我每天都是这样跟爹一起推船下河,然后一起打鱼。那时的日子虽然过的清苦,可是无病无灾,平淡中又有几分安逸,比起现在的日子,真的是强多了。
“爹。”我和爹一块儿上了小船的时候,忍不住问道:“村子里的那几个人,是不是都……都不能活了……”
“那都是他们的命数。”爹摇了摇头,跟着又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是命啊……”
到了这时候,我已经很明白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爹是个普通的乡下人,只会种田打鱼,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爹并非常人。那个老猫,其实没有什么蹊跷,只是爹用观想之类的手段,暂时占据了老猫的躯壳。
“爹,我很想问你一句话。”我低下头,想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说道:“小的时候,你就教我,做一个人,最起码不能忘记了良心,即便自己没本事,不能扬善除恶,却也不能抱着害人的心,可是,村子里那几个人,都是本本分分的乡下人啊……”
爹没有回答,好像被我问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孩子,这世间,之所以有黑,就是因为有白,之所以有春,就是因为有冬,没有绝对的好事,也没有绝对的坏事。这些话,你现下是听不懂的。”
“我是听不懂,我也听不明白。”
“孩子,到了那地方再说吧,再说吧。”
我不再说话了,因为我看得出来,爹的神情中,有一丝说不出的为难。或许,他能告诉我一些事情,带我去一些地方,已经算是破例。
我自己也知道,许多事,爹是不能说的,否则的话,他也不用瞒着我背井离乡,漂泊在大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