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金子……”方甜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条通往镇子外面的路,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也清楚,我走上那条路之后,就会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天群镇。
“十三,你若走了,以后……每天早上,没人再来叫我起床,没人再跟我面对面的吃那些粗茶淡饭,也没人再为了我,不要自己性命,去河里抓黄金鲤……十三……”
“好了,以后,不是还有见面的机会?”我本不想流泪,可是看着方甜的眼睛,再听着她的话,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那阵失落,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吸了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照顾好自己,走了。”
我迈开脚步,和穆九他们大步向前。只走了几步,方甜站在原地,冲我喊道:“十三!你还去那个小村!好吗!我会去找你!等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在想些什么。只不过,我很明白,自此之后,她是金玉堂的一堂之主,而我,依然是那个籍籍无名的河滩少年,仅此而已。
我和穆九他们离开天群镇,穆九问我,有什么打算。他这么一问,我倒真的有点迷茫。
师傅没了,青萝没了,方甜也没了,我如今孑然一身,却又不知该往何处。
我是个捞尸人,以此为生,以后肯定还要继续捞尸。只不过,我心里有一点自己的打算,我还记得,上一次在河里遇到的无数漩涡,漩涡中的浮尸,更要紧的是,父亲也在其中。
当时,我没来得及摸索更多的情况,父亲就随着别的浮尸一起消失了。我想要找找,我觉得,那些浮尸,连同父亲在内,一定还在大河里,只不过暂时不知道在哪一段河道。
可我相信,如果一直寻找,总有一天,我能再找到。
“九哥,我还去做捞尸的营生,你们这就要回石河湾了?”
“汛期一过,就差不多要封河了,走水行船的生意,今年也做不了几天。”穆九拍了拍身上的布袋子,说道:“你那朋友出手阔绰,有了这笔钱,咱们今年就过个好年。兄弟,反正你去捞尸也捞不了几天,索性跟我回石河湾吧,在咱们山上猫冬,热热闹闹的,也不寂寞。”
穆九盛情邀请,我也觉得,今年的生意是做不了几天,加上心头不是那么畅快,索性就答应了下来。
一行人顺着原路北归,回到了石河湾。在石河湾安顿下来之后,这帮沙匪也到了年尾收手的时候。趁着深秋时,石河湾的人抓了不少野味,每天吃吃喝喝,谈天说地,日子过的清闲又惬意。
穆九有一身好功夫,他跟我说,出来闯荡江湖的人,最好不惹事,却绝不能怕事。想要不怕事,自己的拳头就得硬。
他开始教我练功夫,我小的时候,扎过几天马步,跟着师傅学捞尸时,也顺带着学了几招拳脚把式。只不过那都是三脚猫的功夫,搬不上台面。
一想到这些,我就想起了师傅,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师傅藏的太深,我跟着他学了几年手艺,也被蒙在鼓里。我一直都以为,师傅那点功夫,也是七零八碎的微末手段,可我没想到,他的功夫会那么好。
穆九平时对我和兄弟一样,可真到练功的时候,就变的严苛不近人情。我也知道,我起步迟,若是不下苦功,就学不到真功夫。所以每每到了快熬不住的时候,总在不断的自己说服自己,硬着头皮继续苦苦坚持。
穆九教我练了三个月的基本功,就开始传授我惊雷拳。我学的很认真,也很刻苦,只不过练功夫这种事,就和我跟师傅学捞尸一样,光刻苦没有用,必须得有积累。
每次练完功,穆九就收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笑呵呵的拉我一起去喝酒。我觉得,自己的酒量好像越来越小,只喝一点,就管不住自己的脑子了。
我一个人的时候,时常会想,想着遥远的天群镇,想着方甜此刻正在做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快,从初秋到深冬,再从深冬到春暖花开,我在石河湾住了几个月的时间,自己想一想,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我跟穆九他们道了别,穆九专门把我送到石河湾外十几里的地方,给我一只包袱。
“里头是两身新衣裳,还有干粮。走的多远,莫忘记,石河湾这里有兄弟们。”
我接过包袱,笑着点了点头。等到离开石河湾的时候,那种沉寂了几个月的孤独感,又一次浮现于脑海中。
我又回到了那个之前和方甜一起落脚栖身的小村,我在村里租赁的小院还在,又去给村长交了些钱。等安顿好,我跑到几十里外的邻村,找人买了一条旧船,船只准备妥当,我就接着干起了自己捞尸的老本行。
每年春天,其实是捞尸人比较忙的时候。天气虽然还冷,但已经可以下河行船,一个冬天过去,那些靠河吃饭的穷苦人,都急着挣钱养家,下河下的急,出事也出的多。
我驾船下河的第三天,就替人捞了一具落水而亡的尸体,到了第五天,又捞了一具。等把事主把尸体运走之后,我上岸想要休息休息,顺便吃点干粮。
干粮吃到一半儿,有两个人顺着河滩那边走过来,看到了停靠在浅水中的小船。船上挂了捞尸的招牌,对方估计是本地人,看见这条小船,就知道我是捞尸人。
“兄弟,有个活儿,想托你给办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了副眼镜,衣着瞧上去是挺讲究的:“不知道你有空么?”
“有空。”我把吃剩的干粮重新放起来,问道:“在哪段河道?”
“不是不是。”戴眼镜的男人摇了摇头:“不是叫你捞尸的,是有别的事。”
“你不是找我捞尸?”我楞了一下,望着对方:“我只会捞尸,别的事,我可帮不上忙。”
“这事你准能帮忙的。”戴眼镜的男人赶紧说道:“我们是想找个经常下河,熟知河道的人,而且还得……不忌讳死人的……”
戴眼镜的男人解释了一番,他姓谢,是一户乡绅家里的管家,那户乡绅姓马。
“马乡绅?”我听到这儿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这方圆百十里,只有平安镇的马乡绅姓马。”
“对对对,我就是平安镇马老爷家的管家。”姓谢的管家连连点头。
“你们要找熟悉河道的人,还得不避讳死人,这是啥意思?”
“实不相瞒,我们马老爷的老父亲,撒手归天了,老爷子临终前留有话,要马老爷把他葬在河里。”
“葬在河里?”我听着又是一楞,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人死了之后要葬到河里去的。
“老爷子的心思,谁又知道呢?马老爷是个孝子,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接了老爷的命,不管成不成,都要找人试试。”
马乡绅要安葬父亲,而且安葬到河里,这就得把棺材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入水。河滩人的讲究比较多,一般船家都不肯自己的船上沾染晦气,更不要说搭着一口棺材到处乱跑。
“这位小哥,你是本地人不?要是本地人,该听说过我们马老爷,有名的善人。”
“嗯。”我点了点头,当初跟方甜在这里住了些日子,那时候临近汛期,很多河道都在排淤加固河堤,这种事情,那些官老爷们是不管的,多半要靠地方的乡绅财主出钱,然后招募民夫去做。我听人说过不止一次,平安镇的马乡绅乐善好施,每年汛期之前,都要出钱抗灾,要是到了荒年,还会赈济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