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结局已经被注定了,
无论他再说什么,无论他再许什么,
对于眼前的这个男子来说,
他都不在意。
在他的眼里,
他看见的是不在乎,
是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他曾经打下的江山,不在乎他曾经坐在白骨王座上俯瞰脚下的万里疆域;
不在乎日月星辰的变化,也不在乎阴阳的改变。
“我……我很好奇……当初的你……为什么要去阻止……”
周泽慢慢地抬起手臂,
一代阎罗,
被他举起。
本来是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废话的,
但既然牵扯到了当年的事儿,
也不妨多说两句。
“因为……当初我坐在那个位置上。”
语气中,
带着不满,
带着厌恶,
像是遇到了一件麻烦,自己又不得不去处理,总之,很不情愿。
因为当初我是地狱之主,
当阴阳的变化要出现时,
他只能上去阻止。
毕竟在赢勾的字典里,
没有“逃避”两个字。
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他成功了,他也因此陨落了。
但他没有后悔,有的,还是那种对麻烦的厌烦以及……嫌弃。
“最后…………最后…………一个问题…………”
楚江王的声音已经很小很小了,
随着残余本源的大部分消散,
他的意识也在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十个…………会走到今天…………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可能在还阳之前,可能在赢勾来到他的宫殿门口时,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
他懂了,
在他过泰山而不得入时,他就懂了。
他的死,
是十殿阎罗体系崩盘的关键一推,
他的死,
将宣告十殿阎罗的体系完全崩盘。
老的,将下去;
新的,将上来。
菩萨骗了他,
不,
菩萨没骗他,
当初他还阳前去问菩萨,菩萨和他说的是舞台,一个时代,一个舞台。
他以为菩萨说的是赢勾,
其实,
菩萨说的是他。
菩萨说愿意再等一甲子,
阎罗们也都以为还有一甲子的风光,
但其实,
不到两年!
菩萨,
等不及了。
是啊,
他确实是等不及了,就等着我……死了。
楚江王在等,
在等赢勾给自己答案。
赢勾看着他,
开口给出了答案,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
楚江王的身躯,
彻底崩散,
消散于这茫茫地狱阴间,
在消散的刹那间,
他似乎还在回味那个答案
“德……不……配……位……”
泰山之巅,
被打下去又上来的菩萨依旧在浇着他的花,
不过,
似乎冥冥之中传来了一丝悸动。
他停住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将水壶轻轻地放了下来,缓步走入小庙中。
小庙显得很空,
只有最基本的一点点陈设代表着这是一座庙,
但供桌上的空荡荡又让这座庙显得有一种很大的缺憾。
庙,因为有“像”才能被称为庙,信众们进来后,需要有一个寄托,有一个叩首的对象。
菩萨伸手,从门内侧的水缸边缘位置拿起一块方帕,仔细地将帕子在水缸内清洗,挤干;
紧接着,
菩萨走到了供桌旁,
用帕子很细心地擦拭着供桌。
其实,
这上面没有灰尘,
哪怕一直不打扫,也不会有灰尘。
但还是需要清理一下,
清理,
是为了迎接。
这也是一种仪式感,复杂而又考究的仪式堆叠,最终就会慢慢地演化成宗教氛围。
擦拭好了供桌,
手持帕子的菩萨后退了两步,
看着自己面前还空荡荡的供桌,
他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的忙碌,他的筹划,他的等待,
等的,
无非就是这一天。
供桌上,需要被安置点什么,这样自己才能每天跪坐在蒲团上有可膜拜的对象。
有人追求的是世间寰宇唯我独尊,
但也有人追求的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追求的方向不同,对生命对万物的理解也不同,所以,没办法武断地去分辨出高下。
打扫干净了屋子才好请客。
菩萨走出了小庙,
菩萨穿过了自己种植的花圃,
菩萨站在了泰山之颠的边缘位置,
在其前方,
是一片浩荡的云海,
在其脚下,
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悬崖。
菩萨抬脚向前,
一步步走在虚空之中,
步步生莲;
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在其脚下绽放,声势佛莲,营造出了浩荡的光辉,撒照四方。
走着走着,
菩萨停了下来,
他双手合什,
低头虔诚地诵念道
“我佛…………慈悲。”
幽深的山谷,
清雅别致的道观,
厅堂内,
九名常侍一起睁开眼,
他们每个人眼里,都有紫色的光彩在流转。
知道他们存在的人,并不多;
他们被误以为是菩萨豢养出来的,以取代十殿阎罗的备胎。
若是撇开一年半之前十常侍血洗了第九殿,
他们其实一直很低调很低调。
如今,
上一出舞台谢幕的钟声已经响起,
现在,
是轮到他们登台的时候了。
剩下的八个阎罗,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们的心气儿,他们的职责,他们的担当,
这些,本就不多,
而本就不多的这些,在经历了千年的侵蚀之后,
又在这两年里,
随着两位阎罗的陨落而彻底分崩离析。
九个常侍一起走出了道观,
他们身穿着属于自己的官袍,
虽然衣冠华带,但彰显出的不是男子的阳刚,而是一种如水一般倾泻而下的阴柔。
他们不介意自己的装束会被嘲讽,
当他们取代阎罗站到那最高的位置时,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将以着此衣为荣。
一如千年前下面的人看着府君时代被结束,看着阎罗们上位时,一样。
传承多代的府君,说没,也就没了,就别期望这些阎罗们到底能拾掇起多少人心了。
大长秋立于前方,
在他们面前的池塘里,
一朵佛莲,灿烂绽放。
“时辰到了。”
大长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身形化作了一道蓝色的光芒,直冲云霄。
其身后,八道蓝光紧随。
他们一起飞向了泰山,
且在泰山前,停了下来,显现出了身形。
菩萨还站在虚空中。
“参见菩萨。”
九位常侍一起向菩萨行礼。
比起阎罗们之前对待菩萨时的那种恭敬中带着些许谄媚的感觉,
十常侍们,则显得要淡然得多。
豢养之说,本就不是真的。
十常侍和菩萨之间,本就是平等的。
若非上古末期,那位地狱之主拼着自己陨落硬生生地阻断了这一切。
可能,
接下来,
这地狱本就不会有府君的时代,也不会有阎罗的时代,
地狱,
将自始至终,
都是属于他们的年代。
菩萨默不作声,
只是抬头,
望天。
地狱的天空,本就没什么好看的,但今天,他很想看,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