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情况还好吧?”安律师问道,“我看新闻了,说是那个丨警丨察是为了保护孩子,才和那个身倒了汽油的歹徒扭打在一起的,然后一起烧伤了。这是一个好丨警丨察。”
周泽摇摇头,“情况不容乐观,刚做好手术,现在正在进入抗休克治疗阶段。”
办公室里有洗脸池,周泽摘去手套,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脸。
“我不懂医学。”安律师耸耸肩,“抗休克治疗要多久?”
“48小时。”
“也是挺过48小时可以了?”
“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如果遭遇感染,很难办了。”周泽抬起头,拿起林院长的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
“唔。”
安律师吐了吐嘴唇,又摸了摸鼻尖。
“如果…………”周泽开口道。
“如果什么?”
“如果他死了,能把他亡魂留住么?”
“什么?”安律师有些诧异道。
“如果他死了,可以把他亡魂留住么?”
“他又不是冤死的,变不成厉鬼,如果真的死了,也是牺牲,这样子的人,死了后估计会直接下地狱一条龙的,如果阳间再给他正名开个追悼会,他会少受很多苦,在地狱也能受到一些优待。”
“我是说,能有办法,拉回来么?”
“呵呵,想多了。”
“当初有一个鬼差对我这么做的。”
周泽想到了那个小姨子。
“你和他一个普通人能一样么?”安律师有些荒谬地说道。
你和他一样,
我干嘛和你二八分?
“你不是能把鬼引渡来么?”周泽问道,“我这里还有几张鬼差证,可以拿给他用,通城正好还缺一个鬼差!”
“这几乎不可能,我是负责引渡地狱暴动出逃成功的恶鬼,这本身有限定条件,地下亡魂多少?根本数不清。
除非他下地狱后会参加出逃的暴动,而且还成功了,且他还在成功脱逃的一批人里面,这不是万里挑一了,这难度相当于是往大海里滴落一滴水你再找回来同样的这一滴!”
周泽舔了舔嘴唇,
一只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肯定有办法的,肯定有的。”
“能被你送进地狱的,本是不乖或者有执念的亡魂,他有执念么?
而且,如果你强留他普通的亡魂,只会让他的灵魂不停地消散下去。
换句话来说,你,我,还有其他一些偷渡客,大家都是运气极好的情况下所诞生出的特例。
如果真的可以批量去做,那真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自己不死,还能带着全家人都不死,有这么好的事儿?”
“闭嘴,让我安静一下。”
“…………”安律师。
在这时,
一名护士焦急地跑过来,跑到办公室的门前,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对周泽喊道:
“徐医生,林院长叫我来喊你,
说是…………说是…………
说是病人已经出现严重休克反应了。”
重症监护室外,周泽靠着墙壁坐在过道,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着的烟,下面,是一地的烟头。
老张还躺在里面,情况没有得到好转,反而在持续恶化着。
已经一夜过去了,
可能对于老张来说,
他的日子,又少了一夜,他的生命,可以用手指头掐着计算了,而且不是以“天”为单位,是以“小时”为单位。
哪怕周泽很不想承认,但出于一名医生的专业素养,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以病情和治疗手段层面来讲,老张真的是有些“回天无力”了。
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期待迹的,人们总是喜欢宣扬“乐观积极向”的精神,可以创造迹,打败病魔。
但那只是人们本能地一种聊以自娱的方式罢了,
否则医院里不用医生了,专门请那些给高三初三学生鸡汤鸡血课的演讲家们在医院里不停地演讲可以治病了。
手的烟头按在过道瓷砖掐灭,
周泽低下头,
微微闭着眼,
与其说他现在是在继续观察着情况,倒不如说他是在等待老张真的身死之后的灵魂出现。
至少,
自己还能陪老张最后聊几句,
说说话
问问老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没,
再问问他是否有到处挖坑或者在沙发底下藏存折的习惯,自己可以帮他找出来交给他儿子或者前妻。
生老病死,
阴阳轮转,
哪怕是你成为了鬼差,也依旧抵挡不住这种大势,也无法真的去改变它。
周老板很久没这么无力过了,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许多年前了,那时的自己刚刚入行,还有理想,还有梦想,还有那种很单纯地渴望。
但一次次抢救失败,看见病患最终撒手人寰之后,
那种无力,那种苍白,那种失败感和颓废感,
最是折磨人。
但后来,也习惯了。
周泽笑了笑,
原以为自己成为鬼差后,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但无非是把以前所不愿意面对的情绪又重新体验了一遍。
这种感觉,
真得很不好。
但该看开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还是得去看开它。
“你也很痛苦吧?”
监护室里的老张,应该也是很痛苦的。
死亡,
或许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一种解脱。
正如之前周泽想要救那个阳寿已尽的老头一样,对方或许,只求一个痛快罢了。
大面积烧伤躺在那里,哪怕昏迷着,哪怕注射了麻丨醉丨,但那种痛苦,是无法避免的,
普通人割个阑尾都得疼两个晚,何况是眼前这种状况。
一念至此,
周泽反而想开了,
等老张死了,等他解脱了痛苦,
自己趁着他灵魂没下地狱时,
和他再抽根烟,
再吹会儿牛,
好像,
也挺惬意的。
似乎,
死亡的阴影和压抑,在此刻也消散了许多,也并不是那么的让人难以接受了。
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应该是老张的手下或者局里的人来看他了吧,
从昨天下午老张被送入抢救室开始,来看望他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很多人都是在值班结束后立马赶来的,为的,仅仅是在病房外面陪伴一下老张。
按理说,以这货的性格,人缘应该不会这么好。
可能,也是因为他快挂了吧,人之将死,以前的纷纷怨怨也都无所谓了,剩下的,反而是对他个人品格操守的敬佩。
不过,这次来的这位显得有些年轻。
他穿着牛仔裤,蓝色的短袖,跑过来后,直接面对着窗户对着重症监护室里的老张大喊:
“爸!爸!爸!!!”
周泽有些意外,
抬头看了看他,
见他有强行打开重症监护室进去的冲动,
周老板马站起身,伸手压住了对方的肩膀:
“别冲动。”
对方身体一颤,深吸一口气,但眼睛里泪水早已经抑制不住地滴淌了出来,他最终,还是背靠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抱头,痛哭。
周老板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宣泄着他的情绪。
良久,
年轻人抬起头看向周泽:
“我爸情况怎么样了,医生?”
他来之前,其实应该接到过通报了,在回来的路也应该会自己打电话询问的,这种事情,没必要隐瞒也无需隐瞒,家属有权力知道真实情况。
所以,他现在之所以问周泽,无非是想寻求一点心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