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不让张燕丰带路,也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正走在周泽前面。
这是他的亡魂,但并不是全部的。
有一个形容惊吓过度的说法,在很多地方都很流行,那是“魂都被吓掉了”。
事实,这个小年轻属于这一类,他没自杀地成功,但他的魂魄却的确有一部分被吓出了体外,这才导致他的身体陷入了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
志怪小说里常常有元神出窍的说法,昔日铁拐李这一形象的诞生也是基于这个原理,不过是有着“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老板,他之前可没找到啊。”
抹着牛眼泪的老道自然看得见到底是谁在带路,所以凑来问了一下。
白天也是这个年轻人带路,但丨警丨察他们忙活了整个下午加大半个晚,依旧是一无所获。
“当人的时候找和当鬼的时候找,不一样的。”
周泽解释道。
人的眼睛能给予人看见世界的窗口,但实际,人的眼睛也很容易被欺骗,但死了变成亡魂不同了。
你骗鬼哪?
这也是一句俗语,
但事实,鬼可真的没那么容易好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还挺远的,周老板有些无奈,自己皮鞋已经沾满了泥泞,这让他看着很不舒服。
好在,
前面的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到了?”周泽问道。
对方点点头。
张燕丰一个人跟在队伍的后面,老实说,他有一种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觉,但在这个时候,他听了周泽的问话,当即道:
“白天可不是这个地方,离着远着呢。”
周泽抬起手,
示意老张不要吵。
老张被噎得有点难受。
“老道,在这边找找。”
“好咧。”
老道马开始在周围寻找起来,张燕丰虽说有点莫名其妙,但也跟着一起找起来。
大家的目标都集在地,希望直接找到墓穴的入口。
周泽嫌弃地的烂泥和落叶太脏,有点敷衍地在边逛着。
逛着逛着,
周泽看见前面的那棵树好像有点怪,
因为他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像是在不久前刚刚被打理过,这不是被清洁工的打理。
而是这棵树的树皮更嫩,这棵树的树叶更茂翠,
像是一个暴发户站在一群苦乡亲间,显得有那么一点点的,格格不入。
周泽走到这棵树跟前,
伸手用自己的指甲在树皮轻轻刮了刮,
周泽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在那里,只是有这样子的一种冲动。
而后,
在刮蹭掉的树皮之下,
一张人脸,
慢慢地显现出来…………
周泽站在原地,没动,他还不至于被这种场面吓到,甚至,周老板还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搅入这张脸的嘴巴里。
将其嘴唇翻开,
里面是牙齿,但不仅仅是牙齿,
还有结结实实的泥沙。
这是一张被泥沙充实得满满当当地脸,精致刚毅,表情凝固,像是一件矗立在这里的“石雕艺术品”。
“妈嘢!”
老道只是随便向老板那边一看,看见树皮里的那张脸,吓得一个哆嗦,再看老板居然还用手指去调戏那张脸的小嘴,
吓得老道又哆嗦了一次。
张燕丰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说道:
“这是一开始死在墓室里的其一个。”
“哦。”
周泽应了一声,
点点头。
事情,有点大条了啊。
别看周老板刚刚还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搅动一下看看里头到底有些啥子东西,实际,那只是因为周泽刚刚脑子有点当机了做事情根本没细想。
现在他在细想了,
然后,
细思极恐。
小萝莉一开始选择把周泽当冤大头“用完销毁”,是因为小萝莉觉得周泽心里很有逼数。
实际若非蓉城那一晚的变故,周泽也没机会反客为主。
也因此,在见到这一幕之后,周泽开始明白,这件事,哪怕是他,都有点不够格去处理了。
许清朗曾给周泽特意找过一些老的志怪小说,这里头较有名的有类似《搜神记》《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这类的,也有的其他不是名家在学界也没多少名气的作品。
周泽记得其这么一段,好像是出自一位明朝作者的笔下:
“有为土地者,享一方水土香火,护一方水土安宁;
然则土地不受封,地以山精野怪、孤魂野鬼充之;
敢有亵者,
以草木为绳,立于庙前,以警后者。”
明朝的那位写这本书的作者是做什么的,具体职业是啥,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毕竟在那个年代写小说这类的被当时社会风气认为是不入流的;
如那位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何许人也,谁都不清楚。
像是那位写《白洁的故事》的原作者一旦自曝出自己的身份,等待他的可能是以传播银灰信息的罪名先进一下局子一个道理。
许清朗给周泽搜集了很多这类的书,周泽全看完的很少,但这本,他看完了,因为这本书很细致,它有插画!
基本每一页都有插画,周老板能像小时候看小人书一样对着插画看看,也不累。
原作者写的“土地”,也是《西游记》里孙猴子经常对着地跺跺脚得冒出来的老头。
在原作者这里,他写的意思是土地这类的小神,其实是不受天庭封诰的,因为官儿太小了,也不如流,有点类似现在的协警,工资低没编制还得做最苦最累的基层活儿。
现在还算慢慢正规起来了,以前那时候很多地方的联防队里头很多些当地的地痞流氓。
按照作者的看法,土地都是以山精野怪孤魂野鬼来当的,平时可以享受香火也能保佑一下地方风调雨顺什么的,但他们本性难移,一旦有人冒犯了他们,他们也会马还之以颜色,把人杀了拿草木当作绳子把人捆绑在自己庙宇跟前,警告以后的人莫要再犯。
周泽记得那个作者在书里用毛笔画的那个插画,贼喜感,像是幼儿节目里那些喜欢穿着大树衣服表演节目的小朋友。
而现在,
周泽看见“真货”了。
周泽伸手,指了指这棵树平齐位置的另一棵树。
老道凑过去,伸手去擦擦树皮,但他用力太轻,而且老道已经猜出可能要刮出什么玩意儿了,有点慌,力气更不敢用大了。
倒是张燕丰直接来,用自己的钥匙开始刮,很快,领一张人脸也浮现了出来。
“是另一个人。”
张燕丰确认道。
死在墓室里的两个人,都出现在了树里头。
周泽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六个二逼,
不会真的作死到去挖土地爷的坟茔去了吧?
这种作死的方式,不亚于在高速路跳广场舞,你不死谁死?
深吸一口气,
周泽走到年轻人亡魂身边,把他挪到自己身后,而后慢慢地弯下腰,伸手在地的烂泥位置掏弄了一把。
薄薄的一层烂泥下面,则是一块残碑,面到底写过什么字都看不清楚了,给人一种极为古朴的感觉。
“呼呼…………呼呼…………呼呼…………”
树林,
忽然挂起了阵阵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