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少见的透出沧桑来,那是八千年里,他在凌霄殿中的积累。我突然间理解了他的想法,坐在一个位置足足八千年,就是一颗石头,只怕也是熬不住这种寂寞的。
神仙忘情,天尊忘情,但忘来忘去,情却始终在那里,从不会挪动半分。
天帝又说道:“单单如此也就罢了,不过是我一人之事。但眼下天地生变,所影响的,便不是我一人了。你是大罗金仙,对天地间的道理变化也有些感受。这人间之变,在王朝更替,江山易主。地府之变,在阎君之中,因私废公。那么你可晓得天界之变,又变在哪里?”
我摇头道:“不知,还请陛下解惑。”
天帝指了指自己道:“便是我了,我是天界之尊,一言一行皆影响深远。而今我居天帝之位已逾八千年,距离人世太过遥远。仙自人来,若是忘本,只怕仙也非仙。天界虽秩序严明,却太过木然。诸仙终日操劳,循环往复。我若再不找出改变之策,只怕天界会再无生气可言。”
我明白他的话,他就像是一个店铺的老板,店里的长工每天都在重复着昨日的事,日子久了,便成了木头。木头怎么能尽心做事呢?木头只会慢慢干枯,变成朽木,再一点一点的烂掉。
天界和一家店铺,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地府也一样。只是天界的生灵都是神仙,拥有漫长的生命和兴趣的衰减期限,这才看起来没有那么迅速而已。
天界之所以是天界,便是因为它是仙人居所,也同样是因为这些长生不死的仙人,使它变成了死水一潭,没有半点的波动。天帝这是在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通过人间这条路,把这潭死水给砸出波澜来。
我又问道:“那勾陈帝君呢?”
勾陈抱着胳膊说道:“我是来做替身的,天帝不在天界,瞒不过太久,我是分散视线的那个。”
我没再发问,他们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天帝转世,勾陈随驾,一切是否顺利,还要看我在地府的安排。
化去心中疑惑,我便提及正事,道:“我已在地府安排好,还请二位变幻容貌身形,化作猎户模样。”
天帝与勾陈应声而为,只一个转身,便成了另一幅样子。
“陛下将转世郓州,投生张姓人家。勾陈帝君则转世曹州,投生李氏。若无其他交待,我这就打开鬼门,送陛下与帝君去轮回。”
“没有什么了,这便走吧。”天帝大手一挥,十分随意。看上去,和去邻居家里走上一圈没有什么区别。
勾陈反而比他凝重许多,对即将到来的转世显得极为认真。
我抬手在面前画了一道门,地府便由此洞开。换作一身鬼卒打扮,带着天帝与勾陈两个猎户,从人间跨越到地府。
奈何桥上,依旧鬼来鬼往。孟婆身边架着两口锅,一口是卖给寻常鬼喝的汤水,一口便是投胎前要印下去的孟婆汤。
我走在前面,天帝与勾陈跟在我身后。在桥头处融入人流之中,变成众多游魂中的一员。
投胎的队伍很长,长的从桥中排到桥头。每一息都会有鬼走进轮回里,每一息都会有新的鬼排到队伍的末尾。
天帝与勾陈,自然是不能在这里排队的,若是按照名册排下去,再等八千年,也轮不上他们。我变作鬼卒,便是为了送他们来插队的。
一手举起公文,一手按在腰间,带着他们两个便往前面走。左右的鬼被我撞到,纷纷怒视而来,却在见到我手上举的公文之后,将怒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路挤到孟婆身边,我说道:“婆婆,这是人间死下来的新鬼,在判官府那直接申请了投胎回阳,劳烦您给打上两碗汤。”
孟婆看了我一眼,道:“你这差官,看着有些眼生,有判官的行文么?”
“有的,有的,还是九阎君给盖的大印呢!”
孟婆将公文接在手中,叹道:“唉,真是的,老鬼不愿投胎,新鬼反而抢在前头,倒是辛苦了你们这些差官,每日送鬼下来还不够,还得送到我这来。”
我笑道:“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儿嘛!赶在那了,判官相请,也不好推辞。”
孟婆又感慨了两句,这才从锅里打了两碗汤上来,送到他们手里,道:“去吧、去吧,去人间好好的活,上辈子就虽云烟散去罢。”
他二人接过汤碗,倒是十分痛快,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看着他们走入轮回里,孟婆又道:“真是两个好汉子,瞧着模样,生前都是猎户吧,希望下辈子能换个活计,做猎户实在太容易横死了。”
“婆婆说的是、说的是!”
夜很深,天色也很暗。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一丝光也没透下来。这样的夜晚,总是让人压抑。如同鱼儿没有了水一样,会透不过气来。
扶苏就在用力的呼吸,似乎动作慢了片刻,他就会溺死在空气里。
他没在自己的家里,他在咸阳宫。他也不是自己一个鬼,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神仙。一个儒雅的神仙。
桌子上有一壶酒,现在已经只剩下半壶。两只酒杯空空如也,连一滴酒水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已对坐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扶苏至少有过六次想要起身的冲动,却都被他压了回去。
老七一直都在看着他,让他不好去做什么举动来释放自己内心的惊骇。
动了动手指,已经僵的有些疼痛。
“七阎君,上次在西极,你同我说过之事,我已仔细考虑过。大秦既已消亡,化作云烟,便不该再回到北庭去。刘邦他们怎么折腾都好,我秦国君臣,都不想再参与了。”
“哦。”老七对他的话似乎并不意外,道:“无妨,北庭统一成一域,由历代皇帝自治本就是我的一个想法,你既然不愿,便叫刘邦去搞就是了。”
扶苏对他的反应颇为意外,在西极时,老七拉着他谈了三天三夜,说的就是希望他带领秦国的旧臣,再次回到北庭去,将北庭所有的势力统合,消弭眼下各朝混乱的纷争,换一个更合适的方式,让那些皇帝们去清算恩怨。
也正因为当初谈的够久,扶苏才极为认真的思考过,才如此的难以开口,却不想老七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七阎君不会失望么?”
老七摇摇头,道:“本来也只是一个设想,只是觉得你会很合适。既然你无意,那就换一个人是了。何况你眼下掌着丞相府,也的确不好抽身去应付北庭的事务。”
扶苏公正的行了一礼,道:“是我有负于阎君希冀。”
老七笑了笑,没再提这件事。转而说道:“今日我来,除了找你这位丞相喝两杯酒,聊聊天之外,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阎君将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