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之中的人,却完全没有外面的风景那般悠然。他们个个愁容满面,其中又以琅琊王司马睿的脸色最难看。下大乱,晋室江山分崩离析。诸王杀来杀去,最后一个接一个死掉。国家的财富、人口都在内耗中急剧消耗,留下来的,便是眼下这副烂摊子。
洛颜端着盘子,盘子里装着一盏酒壶,一只酒杯。这是洛阳的酒,是管事花了十几两银子从一个自洛阳逃难的客商那里买来的。
酒算不上太好,却代表着曾经的帝都,代表着那个将下一统的皇朝。
“大王,是否饮上一杯?”
“嗯,放在地上吧,吩咐下去,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孤。”
洛颜应声放下盘子,又行了个福礼,这才缓缓后退,退出五六步之后,才转过身子,快步离开。她有些失落,这个司马睿,居然看都不曾看她一眼。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比起刘渊差远了!
酒能消愁,却消不掉心头的担忧。司马睿喝了几杯酒,却又觉得更加沉闷,抬头看了看上的月亮,像是一个被摔过的玉盘,只剩下少许的一弯。多像他司马氏的江山。日月可以幽而复明,那下呢?
沉稳的脚步踏在船头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司马睿皱了皱眉头,不是了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他的么。
王导抢在他开口之前告了罪,道:“臣王导打扰大王赏月,有罪。只是而今下纷乱,大王怎能只顾观赏风景。臣请大王重整旗鼓,再复我晋室江山。”
司马睿见是王导,神情缓和了很多,却还是带着些许的落寞,道:“孤手上兵微将寡,又无粮草财帛,如何复兴江山?茂弘,你不用安慰孤。”
“大王对自己未免看的太轻,大王乃是琅琊武王司马伷之孙,是宣帝之后,晋室宗亲。曾起兵讨伐成都王司马颖,正我大晋正朔。昔年刘备不过汉景帝之后,尤能崛起于布衣之间,成帝王之业。今大王拥兵江南,广行仁义,四方百姓归服,如何不能入承大统,登临帝位?况如今中原大乱,异族相侵,大王更该发奋,以晋室之名,复我山河,兴我大业啊!”
“啊!”司马睿被王导的话一惊,吃吃道:“这…这如何使…使得……”
王导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衣袖,目光炯炯,道:“大王离开建业,秘密返回江北探查,难道不是为了晋室基业么?而今我等士族,皆愿奉大王为主,如何便做不得皇帝!”
“这…这….,即便孤做了皇帝,又能做多久?北方的乱匪,随时可能沿江而下,届时不过又亡一次国罢了。”
“大王无需担忧,各家士族,都已商议妥当,愿献出钱财私兵,助大王做南面之主。有长江险,足以抵挡北方强敌,休养生息,整顿武备,我大晋中兴,亦有望矣。”
听到王导的话,司马睿难得的露出一丝喜色。又道:“仓促登基,未免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下人不服。”
“无妨,大王只需如此…如此……”
“哈哈,茂弘真大才也!来人,再上些酒菜,孤要与茂弘不醉不休!”
月光悠悠,一轮客船自北向南,过了水兵的盘问,停靠在长江的南岸。
“碧环,快点出来,贵人们都已经下了船,咱们得跟上,若是耽误了时间,少不得被怪罪的!”
“马上就来!”
洛颜一边应着外面的呼喊,一边把铜盆中的火焰灭掉。手上的事做完,才推开房门,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包裹,挽住门外侍女的手臂。
“碧月,你咱们会去哪?大王会带咱们回王府么?”
叫碧月的女孩拍了她一下,嬉笑道:“你可真是想得美,咱们不过是管事儿在江北随意买的丫鬟,如何进得王府。你这么关心自己的去处,莫不是想做大王的家里人?”
“你这丫头,凭地打趣我,大王如何看得上我这山野丫头!”
“呦!若依我看,你倒是个有机会的,脸蛋长得这般漂亮,可是个难见的美人呢!”
洛颜佯做要去打她,两个人便嘻嘻哈哈打闹在一处。
铃儿再一次来见宰予,宰予仍是盘坐在远处,视线也还停留在远处的那座城池上。那座城,承载了太多历史的刻痕,简直就是一本活着的史书。
“师尊,师姐刚刚传信过来,已经靠了岸,请示是否混入王府?”
“回复她,避开琅琊王府,伺机潜入琅琊王氏,等待下一步通知。”
“是!”铃儿应下之后,却并未离开,而是道:“师尊,您已在这里坐了半月有余,是否回去略作歇息?”
宰予摇了摇头,道:“我即将踏入新的境界,此时不便歇息,你先回去吧。”
铃儿便只好转身离开,她走的有些慢,走到原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刻钟。也正因为她走的慢,她才得以看见道道光芒从鸿固原上迸发,飞向四面八方。
宰予的身影直接从上面飞了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破境的动静比我想的要大,只怕已落入城隍土地的眼里,走,马上走!”
找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你没有丝毫线索的时候。人间的疆界并不比地府的大,人口也没有地府的鬼多。但在人间寻找一个不在册的神仙,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而且这根针,还是长了腿的。
对于是否能够找到宰予,我远不及老大有信心。他好像从来都不缺少信心这种东西,从当初在奈何桥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是这个样子。在他身上,看不到失望这种东西。
这大概和他的经历有关,在那个万物初始的遥远时代,一切都是蓬勃向上的,他的朋友、冤家,也大多超脱了凡俗与神仙的界限,在这片地里长久的存在着。
阎君们虽是平等的地位,但实际上,老大是地府真正的核心,是所有阎君中的中心点。我们因他而留在地府,也因他获得失意之后的新生。
就该让他来人间的,我不禁有些懊悔。但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和老大做对调,从界坠落到人间容易,从人间飞回到界去,则要花费漫长的时间。界与人间毕竟没有实际意义上的路。驻守在人间的神仙,三百六十五年才会上界述职一次。
如果自己飞的话,短则几日,长则数月。以我当前大罗金仙的境界,也需要三日夜的功夫才能回到界去。
老大大概已经去见帝了,不知道帝会不会记仇。上一次老大抛东西去砸帝的一幕,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闪来闪去,活了几千年,就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
我倒不是担心他会受帝的惩处,我其实很希望帝能够亲自下场,狠狠的揍他一顿。自老二被调到界之后,老大就愈发的不着调,总是没个正经,如果揍一顿能够让他好一些的话,大概所有的阎君都会举双手赞同。
想到事情办完之后,或许可以看见老大郁闷的模样,心中倒是泛起了一丝欢快的情绪。这些日子,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压在心底里,欢快的时候,真是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