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宗看着我。
我哪有看病的本事。
白骨骷髅又来推我。
你烦不烦？我要是把脉，岂不是露了馅儿？沉吟了一下，我就问道：“昨天有位同行被将军请了来，不知道在何处？他一直给夫人看病，我要问问病人的，呃，病历。”
徐长宗立刻就懂了我的意思。
没等她说话，渔阳道人眼珠子一闪，抢先道：“庸医一个，能有什么本事？”
徐长宗道：“夫人有些不适，他来开了安心定神的方子，就回去了。既然神医有需要，我让人去请他过来便是。”
回去？我诧异道：“没有吧，学徒来找人了。”
徐长宗眼睛一眯，就喝了声来人。门外有士兵过来，他吩咐几句，就有个人高马大的士兵来了，正是上次骑马去请人的那个。
“宋大夫呢？”
骑士说：“将军，宋大夫说是要自己步行回去，顺便采买一些东西，领了诊金，就自己走了。”
徐长宗又去唤了学徒来，学徒还在府中没有离开，说是师父根本没回来。
不见了？
渔阳道人笑了声，道：“许是知道治不好夫人，害怕将军怪罪，就趁夜逃了吧。”
学徒叫道：“不可能，师父一点东西都没拿。”
渔阳道人也不跟他争辩，道：“都是细枝末节，将军派几个人，出去找一找便是。要紧的是夫人的病症，不能耽搁了，免得延误身体。”
徐长宗一声笑。
“有理。”
他喊了几个人过来，配合道人去布置驱邪法术。渔阳道人显得有些急迫，匆匆告了声罪，
我一看，这是没有我的事情了，就准备告辞离开。白骨骷髅用脚踩着我，徐长宗拿起酒壶，就把酒液倾倒出来，递了一杯给我。
能喝吗？
酒液清醇，泛着竹叶一样的青色，香气氤氲浓郁。
我心里琢磨着，我有还阳水，就算有些不对，也影响不大。连猪大黄都吃了，还怕一杯酒？端起酒杯，就抿了一口，一股醇厚中带着一丝丝火辣的酒液涌入喉咙，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深深一嗅。
好香。
好醇。
我不是酒鬼，但也知道是难得的臻品。腹中的燥热感，也被一线冷意压了下去，这感觉，仿佛是水火交融，让人格外舒坦。
“如何？”夫人含笑问。
“好酒。”
这夫人露出欢喜容颜，说：“这是我亲手酿的，夫君很是喜欢。”
我看着徐长宗，他缓缓道：“我不信那个渔阳道人，你给我夫人看看，治得好，我重重谢你。”
不信？那你还让人给他安排？
“那道人主动登门，一定有谋算在心。我放他出去，他在暗处，一定会生出幺蛾子来。眼下将他留住，他翻不出我的掌心。”徐长宗自信道。
我有些牙酸。
徐长宗这人看着书生气息浓厚，真的是一点都不迂不腐，心性果断，而且决事明快，很有智珠在握的感觉。我想了下，提醒道：“那毕竟是个高道，你要当心。”
就算计谋出众，高功的一身道行可是真的，只怕凭将军府的兵马是对付不了的。
我感觉那道人到这儿，定然会惹出事端。他敢来，就一定有所依仗。
“无妨。”
白骨骷髅突然道：“太自信，不好，会后悔。”
徐长宗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缓缓道：“藏头露尾之辈。”
夫人急忙打了个圆场，道：“我夫君说话直，神医别放在心上。”
我摆摆手，道：“神医不敢当，我姓李，夫人不弃，叫我一声李先生就好。”
本来我想直接报上大名，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观城神秘莫测，这里又是在阴间，要是被阴物知道了姓名，只怕我睡觉时，就该来找我的麻烦了。
我细细问了几句，这夫人的确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病，甚至连病因都不清楚。
“有什么症状？”
“偶尔有恶心干呕，腹部不舒坦，每隔半月，就会有气血虚亏，精神不济。”
徐长宗补充道：“到了月圆时，夫人就会失去神智，浑噩噩，做出一些古怪举动。等她清醒过来，就把这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想着这么一个端庄温柔的佳人做出古怪举动，实在是难以想象。
“什么古怪举动？”我追问道。
徐长宗慢慢道：“跪趴在地，口中胡言乱语，似在祷告，又似在诅咒。”
我一听，这可不就是邪祟上身的症状。
听我这么一说，徐长宗难掩失望之色。
“怎么？难道不是吗？”
渔阳道人虽说被我落了面子，但高功的本事可是货真价实的，他说是阴邪作祟，我也是同样的看法。
吸食人的精气，迷人魂魄，这是正宗的鬼上身的症状。但如果是鬼上身的话，我们几个修道人在此，什么鬼物如此大胆？
夫人缓缓道：“数年前，我们夫妇曾有机缘，求拜到端阳真人面前，请他老人家指点。”
端阳真人？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
徐长宗缓缓道：“真人指点说，这是宿世孽缘，因果纠缠，非是容易了断。他老人手书一本《慧命经》，赐予内子，让她每日诵读。”
“有效？”
“说起来，内子从前时常发病，自从拜领了经文，每月只发作一次。”
夫人点头，道：“读了经文，心中轻快，就没了从前那些胡乱的念头，就算是癔症发作，头脑也能清醒着。”
我突然一拍大腿，惊道：“难道是伍守阳真人？”
徐长宗有些诧异，反问道：“难道还有他人么？”
我激动地难以自持。
无他，这位伍守阳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他是龙门派弟子，师从道家中兴之祖王常月真人，自己就是明朝著名的内丹家，道法精湛高超。不说其他，只说这位真人的一桩功绩，在京都白云观主持编纂了《道藏》一书，使得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化瑰宝得以流传，就是泽被后世的丰功。
我脱口问道：“经书可是在府中西北角？”
摇头。
徐长宗道：“西北是聚阴之处，我怎么会让内子居住。”
我心里一松，这么紧要的经书，别叫这个渔阳道人给摸了去。
只是这么一来，我还怎么看啊？
伍真人既然发话了，我当然不会怀疑。这么一说的话，那就不是阴邪作祟了。
这让我怎么看啊？
脚掌又被踩了一下，我眼睛一撇，白骨骷髅伸出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指着将军夫人的肚子。我把手按上去，就见徐长宗眉头挑起来。这家伙估计请了不少名医，看了不少人把脉，一下就能看出我姿势生疏。
我不动声色。
本来就是装装样子，真要诊断，还是要靠眼力。
眼睛眨了下，就缓缓地睁开了灵眼。
周围的世界迅速变化拉伸，如同一条条黑白分明的丝线勾勒而成，颜色大变。我看着将军夫人，她体态端庄，身遭有青色红气萦绕，这是富贵旺夫之相。
只是肚子里有一团黑气盘踞，看着十分阴恶。
中邪了？
这么一看，渔阳道人没有说错。如果驱邪成功，将军夫人也就能恢复健康了。
可我和渔阳道人两个加起来，都比不得端阳真人，这可是民间传说中后来飞升做了神仙的前辈高贤啊。他既然说不是邪祟，那就肯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