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碍事的,不碍事的。”白良才急忙抬头,认真的道:“学生还没有感谢梁老板的资助之恩,老娘又久病缠身,学生无法继续备考,如今当是先照顾好老娘才是。”
“我那里,正好缺一个账房,你看你也读过书,也精通算理,若是你有心,梁某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职位,只是怕折辱了你,我梁某何德何能,竟然能雇佣一个举人老爷。”
白良才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凄苦的笑容,摇摇头,他道:“什么举人老爷不老爷的,就我这样的穷酸书生,空有满腹经纶,却被一文钱难倒,学生有愧啊。”
二人站在门口谦恭了几句,总算是达成了意向,白良才就在这梁氏老酒馆里,担任个账房,管管银钱,管吃管住,挣点钱也能为老母看病。
一举两得,白良才如何开口拒绝呢?
人常言,吾胸中有万千宇宙,张嘴却吐不出一粒星辰,现实,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白良才的心头,沉甸甸的,无法挣脱。
此后的岁月里,梁安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白良才似乎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平日里在酒馆里写写算算,得空了还能翻翻《经义》,但是梁安不说他,这来来往往的酒客,却是都知道啊。
你堂堂一个举人功名的学子,却整日在这酒馆厮混度日,纵然你有千般苦楚,看热闹的人总觉得你愚蠢至极。
他们似乎有一万种办法解决你的困境,却只会坐在酒桌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对你,他们只是讥讽的笑着,骂着。
“人是会变的,你信吗?”
大堂之上,白良才微微仰头,看着江瞳和左临风,脸上流露出一抹痛苦:“直到所有人都开始认为学生自甘堕落的时候,梁老板似乎,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若是没了他,学生我,是要横尸荒野的。”
“我,我何曾说过?”梁安只觉得额上冷汗霎时间就浮现出来,他挣扎着站起来:“白良才,你需要明白,滴水之恩……”
“当涌泉相报。”白良才忽然大声咆哮,梁安被吓得气息一窒,艰涩的咽了一口涂抹。
“学生这幅贱躯,被你用五十两银子买断,替死,你还想让学生做什么?”白良才说着话,伸手扯下自己一直戴在头上的四方巾,那方代表万千学子身份的四方巾,随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耻辱,耻辱啊!”白良才掩面痛哭:“学生有一身正气,有满腹经纶,最后,却为这五斗米折腰,学生惭愧!”
江瞳默默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就连曾经辅导过白良才的张教谕,也偏过头去,似是不忍再看下去,左临风挠了挠脸,依旧是一副泥胎木塑的样子。
“空有一身正气,和满腹经纶,并不足以成为一个好官。”江瞳搀起了白良才,目光凝视着后者,道:“朝廷命官,替天牧民,圣人教化,也不足以教育我们,如何应对蝗灾,应对疑难悬案,应对地龙侵害。”
白良才怔怔的点头,江主簿的话,似乎别有一番深意?是什么呢?
白良才不知道,但是看江主簿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毕恭毕敬的低下了头:“学生冒名顶替,学生认罚。”
“来人啊!”江瞳抬手,身旁的皂吏们纷纷扬起了头,只等江瞳发号施令。
“犯民白良才,与梁安串供,知情不报,甚至冒名顶替,扰乱破案,杖二十,拖下去!”
白良才一下子软到在地,在两个如狼似虎的胥吏将他搀走之前,白良才忽然挺直了身板,高声说道:“学生悟了,学生悟了,多谢江大人手下留情,多谢江大人……”
声音越来越小,白良才被拖下去挨板子去了,还有一个证人,便是那梁氏老酒馆的小二,那个曾经倚靠着门柱,打趣罗本的小二,也是那晚亲自招待江瞳的小二。
察觉到江瞳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小二紧张的咽了一口吐沫,急忙道:“大人饶命!饶命!”
江瞳蹲在他的面前,饶有兴趣的问道:“你可知道本官叫你为了什么?”
那小二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我家老板是从半年前喜欢上钓鱼的,最开始是三五天钓一次,后来隔一日便要去一次,到案发之前,基本上天天都去。”
“呵。”江瞳偏过头去,看着一旁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梁安,打趣道:“梁老板还真是有雅兴啊?”
张教谕只觉得自己枯槁的手背上,青筋绷起,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半年前,正是从半年前开始,自己为了宇文宏图的学问,便总是留他在自己家中温习,每晚都会给他出一个考题,让他去做。
若是答得晚了,便让他在自己家中过夜,反正宇文宏图本就是自己姑爷,又学业有成,自己自当倾力照顾。
可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与贤婿交流笔墨之际,竟然让人趁虚而入。
“此子该杀!”张教谕心里暗道。
“你说这杀人凶手已经定了,为什么他们却对这通奸之事咬死不松口呢?”
在聂思思的身旁,罗本抬手扣了扣自己腰间的腰带,似乎是勒得太紧了,有些不舒服。一边调整腰带一边问道。
“杀人反倒好认,可是因何杀人,就有些讲究了。”聂思思双手抱胸,依靠在身后的梁柱上,看着大堂上的这一幕,微微一笑:“不然你以为,张教谕为何要听审啊?”
“嘿,这老不死的教不好女儿,难不成还怪别人?”罗本愕然说道,脸上顿时挂上了嫌弃的表情,当即冲着张教谕做了一个鬼脸,还顺带啐了一口:“呸,臭不要脸的。”
张教谕气的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任由罗本在对面挤眉弄眼,也不去理睬。
“后来草民也曾建议老板扩建一下酒馆,老板当日说不急不急,他已经和后院邻居沟通好了,到时候自然会扩建的。”店小二忙不迭的说道,话里话外,都将矛头指向了梁安。
梁安的脸色愈发的阴沉,沉默不语,一旁的江瞳忍不住问道:“梁安,关于你家小二所说的,你可认罪?”
“认罪。”梁安长叹一声,过了片刻,才缓缓睁眼说道:“犯民认罪。”
而一旁的张姝,见梁安终于认罪,嘴角也泛起一抹凄苦的笑容,轻轻摇摇头,不知道心里是否在哀叹,曾经后悔与这个男人一起耳鬓厮磨的时光。
没等江瞳开口,张姝便跪在一旁,哽咽道:“民女,也认罪。”
说罢,张姝深深的俯下身,跪拜在地,未语泪先流,哽咽抽泣,聂思思目睹了这一切,摇摇头,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张教谕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自己拼命争取出来的堂审,却被江瞳三言两语就变成了自己的主场,在先后搬出人证和物证之后,案情已经真相大白,自己的女儿,终究是无法逃过被大辟处死的结局。
哀其不幸?还是恨其不争?张教谕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在堂上的左临风,见状,慌忙的想要上前搀扶一把,却被张教谕一甩手,挣脱开,随后看着自己跪在堂前的女儿,老泪纵横。
“父亲大人!”张姝哽咽着望向自己的父亲,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父亲大人,女儿日后再无法在您身边尽孝,女儿愧对父亲大人养育之恩啊。”